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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亦再见

九重影轮回

青峰山的雾,是带着青草与露水重量的,沉沉地压在记忆的褶皱里。凌九霄指尖抚过蛟龙甲冰凉的鳞片,那寒意却像火,一路灼进心底。

一年前,修学第一职业技术学院。这名字在修仙界就是个笑话,收容着灵根驳杂、背景平平,或是像他这样别有目的之人。凌九霄隐于其间,如古剑藏匣,敛尽前世身为魔帝时搅动星河的血气与威仪。直到那次青峰山的统一历练。

然后,便是张瑾。

风剑宗百年难遇的剑胎,筑基巅峰的修为,让她在一众练气期的同窗里,皎洁得如同悬于夜幕的孤月,明亮,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她看人的目光都带着剑锋刮过的冷意,除了对他。

那场无人看好的切磋,是宿命般的狭路相逢。练气后期对筑基巅峰,结局本该毫无悬念。可她手中的剑,第一次遇到了看不透的拙。凌九霄的招式平平无奇,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点在她灵力流转最不经意的节点上。如同高明的弈者,落子无声,却步步逼宫。

当她被一股巧劲带到擂台边缘,脚下踉跄,发簪松脱,青丝拂过写满愕然的脸颊时,满场死寂。她输了,输得干脆,甚至有些……莫名。

赌注是一拳一枚筑基丹。

她给的爽快,目光却像被粘在了他身上。自此,她总是恰好出现在他途经的石径,偶然与他论及剑理,用她那套纯粹却略显呆板的剑宗理论,来碰撞他随口道出、却直指本质的野路子。

争辩时,她会不自觉地瞪圆眼睛,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全无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样。

凌九霄起初只觉得麻烦,后来却品出一丝趣味——像在坚冰覆盖的荒原上,意外发现了一株迎着寒风、倔强探头的嫩芽,笨拙,却生机勃勃。

直到她消失了半月。再出现时,青衣破损,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完成壮举后的、亮得惊人的神采。她不由分说,将一件犹带水腥与淡淡血腥气的暗青色软甲塞进他怀里。

“寒潭那头快结丹的蛟,我宰了。”她语速很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飞快躲开。

“鳞甲我淬炼过了,能挡金丹初期的攻击。你……你总是不知险恶,这个给你。”

凌九霄托着那甲,入手微沉,鳞片冰凉,内里却似乎还残存着她搏杀时的炽热与决绝。杀蛟?哪怕有宝物傍身,对筑基巅峰而言,也是九死一生。就为了他?这个在她看来修为低微、需要保护的“同窗”?

那一刻,他沉寂如万载寒潭的心,被这颗投入的石子,惊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波澜。前世身为魔帝,权倾寰宇,什么样的珍奇瑰宝、绝色美人没见过?

她们或敬畏他的力量,或渴求他的垂青,或臣服于他的权柄。却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眼神闪躲、脸颊微红的少女一样,捧着一颗滚烫的、毫无杂质的真心,连同九死一生换来的战利品,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他喉头有些发紧,那句“多谢”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显得太过轻薄。

未及深谈,调令已至。

离别那日,她远远站在山门外那株苍劲的古松下,山风吹动她束发的青色丝带与衣袂。她只是望着,嘴唇抿得发白,最终用力挥了挥手,喊声被风吹散,只余口型依稀是“珍重”。

一年光阴,于修士不过弹指。再相逢,已是韩府那场奢华之下暗藏腥风的婚宴。她一拳废掉韩冰,青衫染血,眼神比当年更冷,更利,像一柄真正饮过血的剑。唯有目光掠过他时,那冰封的眸底,会泛起一丝极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裂痕,仿佛坚冰下封冻的熔岩。

河边的邀约,是她递来的,一张素笺,字迹力透纸背,却微微颤抖。

月华如练,洒在潺潺流水上,碎成万千银鳞。张瑾独立岸边,青衫单薄,没了白日拒人千里的杀气,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

她看着凌九霄走近,也看清了他身后半步,那个宛如月下谪仙、气息却深不可测的蓝衣女子——刘怡。

刘怡沉默地站着,低眉顺目,可那种与凌九霄之间若有若无的、不容第三人插足的气场,让张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酝酿了一整年的话,在喉头滚了又滚,被那无形的壁垒撞得支离破碎。

“你……在台烟县,一切可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尚可。”他答得平淡,目光平静无波。

“那就好。”她低下头,看着河水中自己摇晃的、破碎的倒影,指尖掐进掌心。

“我今日来……是想说,见你安好,身边亦有良人相伴……我便安心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眼眶却先红了。

“凌九霄,祝你……前程似锦,大道同行。”

祝福的话语,字字如刀,割着自己的心。她飞快转身,生怕多留一瞬,强筑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

那份深埋心底、炽热到几乎烫伤自己的情意,终究未能见得天日。不是不敢,而是不必了。他的世界,似乎已有了更契合的风景。

就在她转身欲逃的刹那,凌九霄动了。

他伸出手,并非挽留她,而是手臂一揽,将身旁沉默的刘怡紧紧拥入怀中。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宣告的意味。

刘怡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却未曾挣扎,只是将脸庞更深地埋入他的肩颈,仿佛顺从,又仿佛隔绝。

凌九霄的目光越过刘怡的发顶,落在张瑾骤然僵住的背影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寂静的河岸传开:“张瑾,承你吉言。也望你早日觅得剑道知音,此生顺遂。”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瑾霍然回身,泪眼迷蒙中,只见他怀抱佳人,神色淡然。

所有的期待、等待、那些深夜里反复摩挲蛟龙鳞片时的忐忑与甜蜜,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她仿佛听见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清脆地断裂开来的声音。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破碎在夜风里,她再不看一眼,身化青色惊鸿,决绝地撕裂夜幕,消失在天际尽头,仿佛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河岸重归寂静,水声潺潺,月色清冷。

凌九霄缓缓松开手臂。刘怡无声退开,重新垂首立于一旁,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凌九霄没有看她,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张瑾消失的方向,那方向空茫,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故意的拥抱,那冷静的祝福,都是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斩向那颗毫无防备的真心。残忍吗?

是的。但这是他唯一能给的“慈悲”。

碧磷矿洞,夜深如墨。

蛟龙甲摊在膝上,幽暗的鳞片在夜明珠的光下流转着冷凝的光泽。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那坚硬而规律的纹路,每一片鳞,都铭刻着那个女子执拗的勇气和几乎赌上性命的炽热。

张瑾。

这个笑起来会不自觉抿唇,论剑时眼睛亮如星辰,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点评而思索整夜,会为了一件或许他并不急需的护甲,义无反顾冲向寒潭蛟龙的……“傻瓜”。

她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光,劈开他漫长记忆里厚重的、血腥的尘埃,照亮了一隅被他刻意遗忘的荒原。

让他想起了太久远的前世,他还是神魔族尊贵无匹的太子时,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角,声音软糯喊着“哥哥”,眼里盛着整个星河般纯净光芒的小女孩。

那是他在踏入无边血海与权谋深渊前,最后想要紧紧攥住的温暖与光亮。

然而,神魔倾轧,山河破碎,至亲零落,妹妹在他怀中逐渐冰冷的触感,成了他永恒梦魇的一部分,也成为他最终堕入魔道、追求绝对力量的残酷奠基。那份想要守护的纯粹,早已随着妹妹的逝去,被埋葬在时光与鲜血的最深处。

张瑾的出现,是幻觉吗?是轮回对他这个魔头开的一个残忍玩笑吗?她身上那份不顾一切的“真”,那份笨拙的“好”,让他冰冷坚固的心防裂开细缝,生出贪恋,更生出近乎恐惧的惶惑。

他行走的是至尊路,注定是尸山血海,是算尽人心的幽暗丛林。

他的敌人会是更强大的修士,是诡异的魔头,是高高在上的仙神,甚至是这方天地衰颓的法则。靠近他,意味着被他的黑暗吞噬,或是被他敌人的锋芒撕碎。韩冰的下场,只是微不足道的前奏。

“守护?”凌九霄对着冰冷的鳞甲,无声地动了动唇,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我连自己的终点是深渊还是彼岸都看不清,拿什么去承诺另一个人的明天?”

他给不了张瑾清澈见底的未来,给不了她远离纷争的安宁。与其让她怀揣希望,在这条注定遍布荆棘的路上被他拖累、为他担惊受怕,最终可能眼睁睁看她凋零……不如由他亲手,在她尚未深陷时,斩断这刚刚萌芽的藤蔓。

让她怨他,恨他,从此山高水长,两不相干。去走她光芒万丈的剑仙之路,去遇见真正能陪她看尽繁华、护她一世安稳的人。

这或许,是他这个背负着血海与算计的魔帝转世,能为那份照亮他心底荒芜的、妹妹般的“童真”,所做的唯一一件,堪称“温柔”的事。

将蛟龙甲仔细叠起,贴身收好。那冰冷的硬度硌在胸前,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定。

“对不起,张瑾。”叹息消弭在寂静里,无人听闻。

“但,谢谢你。”

谢谢你,让这具行走在算计与杀戮中的躯壳里,那颗被认为早已石化枯萎的心,竟还能因一份毫无杂质的暖意,而感到刺痛,感到……活着。

这份情,太沉,也太脆。沉甸甸地压着他神魂中某个柔软的角落,承载着对逝去纯真的全部愧怍与回望;又脆弱得如同晨曦下的露珠,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散了那一点虚幻的光彩。

夜色吞没最后一丝微光,凌九霄阖上双眼,将所有翻腾的波澜死死压下,封印回灵魂最深的囚牢。脸上恢复成一片无机质般的冷漠与平静。

唯有心口处,那片蛟龙鳞甲熨帖着的皮肤下,传来细微而恒久的冰凉,无声地证明着,某些东西,曾经真实地发生过,也真实地……被他亲手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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