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山的风,似乎都因那纸破格的任命文件而改变了流向。原本只是寻常学术交流的尾声,却因凌九霄这“一年级筑基”、“副县级政法委书记”的双重惊雷,平添了许多微妙的涟漪与暗涌。
腾云学院的队伍即将返程。客院中,众人收拾行装,气氛却远不如来时单纯。羡慕、好奇、探究、乃至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敬畏,交织在投向凌九霄的目光中。他依旧独处一隅,神色平淡,仿佛周遭一切纷扰与他无关。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平静接受这骤变。
东龙山市市中心,韩家府邸深处。
“砰——哗啦——!”
昂贵的灵玉摆件与瓷器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少年嘶哑疯狂的怒吼,从一间奢华却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卧室中不断传出。
韩冰半靠在锦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萎靡,昔日半步筑基的修为早已跌落到练气中期左右,且虚浮不堪。
他胸口裹着厚厚的、浸染了名贵药膏的绷带,双臂更是被特制的夹板固定,形态狼狈。更令他无法忍受的,是经脉中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隐痛,以及丹田处那如同漏气皮囊般的空虚感——那是被张瑾一拳几乎打碎道基、后又强行稳固留下的后遗症,修为跌落尚在其次,根基受损,前途已蒙上浓重阴影。
此刻,他面前悬浮着一枚记录着最新情报的传讯玉简,里面关于凌九霄“筑基成功”、“获学院重奖”、“被市政府破格任命为台烟县政法委书记”的消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
“凌九霄!凌九霄!!”韩冰双眼布满血丝,面容因极致的嫉妒、怨恨与屈辱而扭曲变形。
“凭什么?!一个丙中资质的废物!一个卑贱的散修!凭什么筑基比我还快?!凭什么能得到那些奖励?!凭什么……凭什么能当官?!啊——!!”
他又是一掌拍在床榻边的矮几上,震得药碗跳起,汤药泼洒一地。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内伤,他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脸色更加难看。
“冰儿!冷静!”一个衣着华贵、风韵犹存但眉宇间带着深深忧色与厉色的中年美妇匆匆走进房间,挥手让噤若寒蝉的侍女退下。
她正是韩冰的母亲,韩家五大金丹修士之一。她快步走到床边,扶住儿子,心疼又气急:“你现在伤势未愈,动怒只会加重伤势!那凌九霄不过是一时侥幸,走了狗屎运……”
“侥幸?!狗屎运?!”韩冰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嘶吼道。
“妈!你告诉我!一年级筑基是侥幸?!被刘副市长亲自任命是狗屎运?!那我现在算什么?!我韩冰,韩家嫡孙,叔叔是元婴大能!如今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而他!那个废物!却风光无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韩母看着儿子癫狂的模样,心如刀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冰儿,你放心!娘绝不会让你白受委屈!那凌九霄,还有风剑宗那个贱婢张瑾,娘一个都不会放过!你叔叔正在稳固元婴境界,暂时不便出手。但娘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学,咱们不上了!腾云学院那种地方,配不上我儿!娘已为你办理了退学申请。接下来,娘花了重金,托了无数关系,请动了三位在帝都都有名的、享受国家级待遇的医学大师、天医教授!他们最擅长治疗道基损伤、温养经脉!有他们出手,定能让你恢复如初,甚至因祸得福,打下更坚实的根基!”
韩冰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真……真的?我能恢复?”
“一定能!”韩母语气斩钉截铁。
“我韩家有的是资源!堆也能把你堆起来!至于那个凌九霄……哼,台烟县政法委书记?一个小小副县级,还是挂职的学生官,真以为一步登天了?官场的水,深着呢!娘自有办法,让他这个官当得……生不如死!”
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眼中寒光闪烁:“冰儿,你好好养伤。等你痊愈,修为恢复,娘定会让你亲眼看着,那些得罪你的人,是如何一个个跪在你面前求饶的!韩家的脸面,不是谁都能打的!”
韩冰喘息着,眼中怨毒稍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期待与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凌九霄落魄滚倒、张瑾凄惨求饶的场景。
“妈……我要他们死……要他们全都死!”他喃喃道,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
青锋山,启程前日。黄昏。
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也给漫山遍野、正值花期的樱花林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粉白的花瓣如雪纷飞,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幽静小径上。
凌九霄收到了一张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柄简单小剑的纸条,约他在后山这片僻静的樱花林深处见面。
他依约而来。
林深花密处,一株格外高大的古樱树下,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月白色的劲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如瀑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拂着白皙的脖颈。正是张瑾。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三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原本冰冷傲然的俏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寒星般的眼眸,却比以往更加明亮、更加……坚定。她的气息,赫然已经稳固在筑基巅峰,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金丹的门槛,显然是经历了一番不寻常的磨砺。
看到凌九霄,她的脸颊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迅速被她压下。她抿了抿唇,眼神有些躲闪,不复往日那冷若冰霜、盛气凌人的模样,反而带着几分罕见的……局促。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少了几分锐气。
凌九霄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张瑾似乎被他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更加不自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一个扁平的、以某种深青色鳞片编织而成、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软甲。
软甲做工不算特别精细,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出拼接的痕迹,但每一片鳞片都打磨得光滑坚韧,隐隐有灵光流转,透着一股强悍的防御力与淡淡的……血腥气与龙威?
“这个……给你。”张瑾将软甲递过来,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
“前几日……我去了一趟黑水潭。那里……有一条快要化蛟的黑水玄蟒,实力……差不多金丹之下无敌。我……我跟它打了三天,受了点伤,总算把它宰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凌九霄却能想象到那场战斗的凶险。黑水玄蟒,血脉接近蛟龙,盘踞深潭,占尽地利,其难缠程度绝对远超同阶人类修士。张瑾能越阶将其斩杀,固然有实力和运气的成分,恐怕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它的内丹,我用了,助我稳固了境界。”张瑾继续说道,指了指那软甲。
“这身鳞甲,是它身上最坚韧的心口逆鳞和背脊主鳞所制。我……我不太会炼器,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用剑气切割、灵力鞣制……可能不太好看,但防御力应该还行。至少……能挡下寻常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你……你现在是官了,还是政法委书记……以后难免会遇到危险。这个……给你防身。”
说完,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将鳞甲往凌九霄手里一塞,立刻缩回手,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落花,耳根都红透了。
哪里还有半分青锋山天才剑修、筑基巅峰强者的冷傲模样?活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小女孩。
凌九霄拿着那尚带着她掌心余温与淡淡清香的鳞甲,触手冰凉坚韧。
他能感受到鳞甲中蕴含的、属于那头强大妖兽的残余精华,以及……炼制者灌注其中的、精纯而锋锐的剑气(虽然手法粗糙)。这绝非“简单处理”就能做成,必然耗费了她极大的心血与灵力。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张瑾那低垂的、染着红晕的侧脸,以及她劲装袖口处,一道若隐若现、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伤口。
“值得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张瑾身体一颤,抬起头,对上凌九霄平静无波的目光。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又迅速被羞意淹没,重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值不值得。反正……鳞甲对我用处不大。你……我……还欠你不少筑基……”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樱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平添几分柔美。
凌九霄没再说话。他将鳞甲收起,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品。
“多谢。”他道。
两个字,平淡无奇。却让张瑾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那……那我走了。”张瑾似乎再也待不下去,匆匆说了一句,甚至不敢再看凌九霄,转身便走,脚步略显仓促慌乱,很快消失在樱花林的深处,只留下一地落英和空气中淡淡的冷香。
凌九霄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件尚存余温的鳞甲,又看了看张瑾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
这傻女人……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丝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这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到客院自己房间,凌九霄将那件青色鳞甲放在桌上。
指尖拂过冰冷的鳞片,能清晰感受到每一片鳞甲上残留的、属于张瑾的凌厉剑意与精纯灵力。炼制手法固然粗陋,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心意与倾注其中的专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却透过鳞甲,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沉默了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六个小巧的玉瓶,正是当初在赤煌阁拍卖会上换得三纹青灵丹时,付出的那三枚上品金灵丹的同源之物——是他后来利用剩余药材,随手炼制的另外六枚上品金灵丹。
又取出一张素笺,以指代笔,灵力为墨,在上面快速书写起来。并非寻常书信,而是关于剑道修行的几句核心要义,直指张瑾当前境界的瓶颈与未来道路的方向。
言语精炼,却字字珠玑,蕴含的剑道理解,远超此界寻常金丹甚至元婴剑修的范畴。最后,附上一句:“金灵丹六枚,助你破境。闭关静修,勿急勿躁。”
写罢,他将六枚金灵丹与素笺放入一个普通的木盒中,手指在盒盖上轻轻一点,一缕极其隐晦的、带有他独特气息的灵识印记附着其上。
做完这些,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房间内。
片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张瑾所居的那栋独立小院外。院门紧闭,内有禁制。凌九霄看也不看,手中木盒如同穿过水面般,轻易融入了那层筑基期的防护禁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小院中央的石桌上。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张瑾才带着满心复杂的情绪,略显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推开院门,第一眼,便看到了石桌上那个突兀出现的普通木盒。
她怔了一下,快步上前,警惕地以灵识探查,却发现盒子上只有一道极其微弱、却让她心跳莫名加速的熟悉气息……是凌九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
六枚圆润金黄、丹气冲霄的上品金灵丹,静静躺在柔软的丝绸衬垫上,旁边是一张墨迹未干的素笺。
她的目光先是被那六枚珍贵的上品金灵丹震了一下——这可是对金属性剑修而言,比筑基丹更加珍贵难得的冲击金丹破境辅助丹药!他……他竟然有这么多?还都给了自己?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素笺上。
只看了开头的几行字,她的呼吸便骤然急促起来!美眸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上面关于剑道的阐述,精妙绝伦,直指她修炼追风剑诀乃至风剑宗更高深剑典中,一些她冥思苦想、求教师长都未能完全明悟的关隘与歧路!寥寥数语,却仿佛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剑道殿堂的大门!
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破境”的提醒与告诫,更是一针见血,点出了她因急于求成、心境不稳而可能面临的隐患。
他……他竟然如此了解自己的剑道?他的剑道见识……竟如此高深莫测?!
张瑾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素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那刚刚因为赠甲未能得到明确回应而升起的失落、羞恼与后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分量更重的“回礼”与“指点”冲击得七零八落!
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夹杂着震撼、感激、悸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与酸涩,在她心中翻腾不休。
他看着自己送的鳞甲时,那平淡的目光……他写下这些指点时,是何种神情?他……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张瑾呆立在樱花树下,晚风拂过,卷起她颊边的发丝与手中的素笺。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与满树樱花融为一体。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更加不懂他了。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如同被春雨滋润的种子,悄然破土,再也无法抑制。
她将素笺与金灵丹紧紧抱在胸前,良久,才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
“闭关……破境……”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静室。
这一次,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不辜负这一盒丹药,这一纸箴言,以及……那件她亲手所制、或许此刻正穿在他身上的青色鳞甲。
夜色渐浓,樱花依旧无声飘落。
而青锋山的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心事重重,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