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煌阁地火厅的拍卖,最终在那位神秘“老火头”的介入下,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收场。压轴的最后几件宝物草草拍出,价格都未达预期,显然在场众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拍卖品上。
石子轩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甩袖离去,赤金色的锦袍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包厢帘幕在他身后重重落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但那帘幕缝隙中透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与杀意,却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
黑罗护法面无表情地宣布拍卖会结束,枯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台后的暗门中。
参与拍卖的修士们开始陆续离场,彼此间少有交谈,气氛沉闷而紧绷。不少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那个普通卡座,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凌九霄是最后一批起身离开的。他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言语交锋与自己毫无关系。将那枚盛放着三纹青灵丹的寒玉盒仔细收好,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普通的素色布袍(在刚才石子轩的威压下略显褶皱),步履平稳地走向出口。
离开赤煌阁,回到炎煌城繁华喧嚣的街道上。夜幕已然降临,城中万家灯火与各处商铺、工坊透出的灵光交相辉映,将这座巨城点缀得如同不夜天。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喧嚣的人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远处酒肆传来的丝竹与笑闹声,构成一幅鲜活的红尘画卷。
凌九霄没有欣赏夜景的兴致。他需要尽快找个相对安全、安静的地方,炼化那枚三纹青灵丹,修复受损的元神本源。青锋山暂时不能回,那里人多眼杂,且韩立山之事余波未平。他打算在炎煌城外寻一处僻静的山洞或荒废之所。
他没有御器,也没有施展任何引人注目的身法,只是如同一个普通的低阶散修,不紧不慢地朝着西城门方向走去。炎煌城极大,从城中心的赤煌阁走到西城门,即便以他的脚力,也需大半个时辰。
当他穿过一条相对偏僻、两侧多是高墙深院、行人稀少的长街时,脚步微微一顿。
来了。
灵识如同最敏锐的蛛网,早已捕捉到身后百丈外,那两道如同毒蛇般悄然尾随、却又极力掩饰自身气息的身影。修为不高,第三境练气后期。但气息阴冷、凝练,带着一种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悍戾,以及……一丝刻意压制的、与火之国主流功法迥异的驳杂魔气。
魔修?还是修炼了某些旁门左道、沾染了魔气的死士?
凌九霄心中了然。石子轩的报复,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派两个练气后期的死士来截杀他?看来那位小王爷虽然暴怒,却并未完全失去理智,或者……是顾忌老火头的存在,不敢明面上动用王府高手,只敢派些见不得光的爪牙。
也好。
他脚步未停,仿佛毫无所觉,继续朝前走去。只是方向略微偏移,拐入了长街旁一条更加狭窄、昏暗、堆放着杂物、散发着淡淡馊水气味的小巷。
巷子深处,近乎漆黑,只有远处主街隐约透来的微光。
就在凌九霄走到巷子中段时,身后那两道气息骤然加速!不再掩饰,如同两道蓄势已久的黑色箭矢,一左一右,破开风声,直扑而来!速度极快,显然是擅长刺杀偷袭之辈!
“小子!站住!”左侧一人低喝,声音沙哑难听,带着残忍的笑意。
“识相的,乖乖交出刚才拍卖会所得,再自断手脚,跪地求饶,或许能留你一条狗命!”
右侧那人则一言不发,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淬着幽蓝光芒、显然涂有剧毒的短刃,已无声无息地刺向凌九霄后心!角度刁钻,狠辣致命!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出声扰乱心神,一人暗施杀手,显然干惯了这等勾当。
凌九霄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那淬毒短刃即将触及他背心布袍的瞬间——
他动了。
只是简单地,向左,横移了半步。
步伐幅度极小,时机却妙到毫巅。如同未卜先知,恰好让那柄毒刃擦着他的右肋掠过,刺了个空!
持刃死士瞳孔一缩,心中警铃大作!不对劲!这躲避太精准了!但他动作已老,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凌九霄的右手,如同鬼魅般,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颈侧。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花哨招式。只是五指微张,然后……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那死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眼中的惊骇与狠戾便永远凝固。他手中的毒刃当啷落地,身体软软瘫倒,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已然气绝。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名出声的死士甚至还没看清同伴是如何倒下的,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素色的身影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他面前不足三尺之处!
冰冷、漠然的目光,如同万古寒冰,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与思维!
“你……”死士骇然失色,下意识地就要激发护身法器和保命符篆!
但凌九霄的动作更快。
依旧是那只右手,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探,穿过了他仓促间布下的、微弱得可怜的护体灵光,精准无比地按在了他的胸口膻中穴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皮鼓被重锤敲击的“咚”声。
死士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感觉自己胸口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峰正面撞中!凝聚在膻中穴、作为练气修士灵力核心的那一口气,竟被这一按之下,轰然溃散!如同堤坝决口,原本凝练的灵力瞬间失去控制,在他经脉中疯狂乱窜!
“噗——!”死士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在地,气息奄奄,已是经脉尽碎,修为被废!
整个过程,从两人暴起偷袭,到一死一废,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
小巷重归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凌九霄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些许血沫,仿佛只是拍死了两只扰人的苍蝇。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具死士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巷子深处更黑暗的地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片刻之后,巷子尽头,一道略显佝偻、慢悠悠的身影,拄着一根烧火棍似的木杖,走了过来。正是“老火头”。
他走到近前,浑浊的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和废人,又看了看凌九霄,咂了咂嘴:“啧啧,下手够利索。石子轩那小子,养的死士水平越来越差了。”
凌九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火头也不在意,蹲下身,在那废掉的死士身上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铁牌,随手扔掉。
“果然是王府暗焰卫的余孽,练了点粗浅的魔功皮毛,就敢出来丢人现眼。”老火头摇摇头,站起身,看向凌九霄。
“小子,你麻烦大了。石子轩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你驳他面子,又杀他死士,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武王府势力庞大,在火之国根深蒂固,你一个外来散修,斗不过的。”
凌九霄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所以?”
“所以?”老火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所以老头子我,再给你指条路?或者……你再拿点好东西出来,比如……刚才那种金灵丹,还有没有?老头子我可以帮你摆平后续麻烦,甚至……给你找个绝对安全的疗伤之地。”
凌九霄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看穿。这老家伙,神秘莫测,看似好心,实则目的难明。他拿出上品金灵丹,恐怕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丹药没了。”凌九霄淡淡道,“路,我自己会走。”
“嘿,还挺倔。”老火头也不恼,拄着木杖,慢吞吞地转身。
“那你自己小心点吧。城外往西三百里,有座废弃的地火熔洞,早年是个炼器门派的地火室,后来地火不稳废弃了,但残留的阵法还能用,足够隐蔽。算老头子我送你个人情。”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木杖,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
凌九霄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眼神微凝。这老火头,到底什么来路?武王府的暗焰卫标记他认得,对王府势力似乎也不怎么忌惮,还能随口指出安全的疗伤地点……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地上那个被废掉修为、奄奄一息的死士,忽然挣扎着抬起头,涣散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绝望、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破风箱:“你……你刚才那一按……为何……为何我灵力溃散的轨迹……隐隐指向……气海与神阙之间的……那条……从未听说过的……隐脉?”
凌九霄脚步一顿,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死士在修为被废、濒临死亡之际,竟然还能捕捉到方才自己那一按中,那丝极其隐晦的、针对其功法灵力运转核心破绽的引导轨迹?倒是有几分战斗本能和悟性。
他本不欲理会,但看着那死士眼中那点微弱却纯粹的对道的疑惑与渴求(尽管沾染了太多污浊),心中那万古寒冰般的漠然,似乎被触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飘散在血腥的空气中:
“你修的,是阴煞引魔诀的残篇吧?取了巧,以精血怨念为引,强行贯通足厥阴肝经与手少阳三焦经之间的伪桥,看似进度快,实则根基虚浮,魔气侵体,五脏早已被阴煞腐蚀。气海与神阙之间,确有一条上古体修称之为‘生死桥’的隐脉,乃是调和阴阳、稳固根基的关键之一。你功法残缺,只知掠夺,不知蕴养,强行冲击,自然反噬。”
那死士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对方仅仅一按,不仅废了他,竟然连他修炼的功法底细、隐患缺陷,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点出了他听都未听过的生死桥隐脉!
“那……那该如何……”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力气问道。
“散功重修,洗练肉身,寻正宗魔道筑基法门,重铸根基。”凌九霄语气依旧平淡。
“或者,继续当你的狗,用丹药吊着命,苟延残喘,直到某次行功出错,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去。
那死士呆坐在墙角,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眼神却从最初的茫然绝望,渐渐变得清明,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恍然、苦涩、追悔……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混合着血沫的叹息。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凌九霄离去的方向,以头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解脱与……新的绝望(散功重修,谈何容易)。
凌九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对于那死士的叩拜,他并不在意。魔帝随口一言,点破迷障,于他而言不过是呼吸般自然。至于对方能否抓住那一线生机,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他很快出了西城门,按照老火头所指的方向,朝着西方疾行而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大地的影子,悄无声息。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小巷中,那具尸体和废掉的死士,被随后赶来的、穿着武王府服饰的修士迅速清理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炎煌城,武王府,一座奢华宫殿内。
石子轩摔碎了第九个价值连城的灵玉茶杯,脸色狰狞:“废物!都是废物!两个练气后期的暗焰卫,居然拿不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同境散修!还被反杀了一个,废了一个!”
下方跪着的一名黑衣人瑟瑟发抖:“小王爷息怒!据……据那废掉的人说,对方手段诡异,一眼看穿了他修炼的功法破绽,而且……而且好像……还指点了他几句……”
“指点?!”石子轩气极反笑。
“我养的死士,需要他来指点?!查!给我查清楚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还有那个老不死的火老!他为什么会帮那小子说话?!给我盯紧了!一旦那小子离开炎煌城范围,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黑衣人连声应诺,连滚爬爬地退下。
石子轩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怨毒与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天生道胎,何等骄傲?今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如此羞辱、贬低!此仇不报,他石子轩还有何颜面在火之国立足?!
还有那个神秘的小子……能随手拿出上品金灵丹,又能一眼看穿暗焰卫的功法破绽……绝不简单!
“不管你是谁,有什么背景……”石子轩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敢惹我石子轩,就要付出代价!”
夜色深沉,炎煌城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暗流,却愈发汹涌。
凌九霄对此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也只会漠然视之。他此刻唯一在意的,是尽快炼化“三纹青灵丹”,修复元神本源。
至于那些蝼蚁的怨恨与算计……
魔帝前行的路上,何时缺少过这些微不足道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