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剑宗外宗，青锋山客院。

一连七日，每日清晨或黄昏，总有一名风剑宗外门弟子，面皮紧绷、眼神躲闪地来到腾云学院客院外，将一个样式统一的素雅锦盒，交到值守学员手中，然后如同身后有鬼追般匆匆离去，绝不多说半个字。

锦盒里装的，是筑基丹。

第一天，一枚。成色普通，丹纹一道，勉强算下品。

第二天，两枚。品质稍好，丹纹两道。

第三天，一枚。又是下品。

第四天，三枚。一枚中品，两枚下品。

第五天，两枚。皆为中品。

第六天，四枚。品质混杂。

第七天，五枚。其中竟有一枚丹纹清晰、隐有云气的上品筑基丹！

整整一周，零零总总，送来了十八枚筑基丹。与那“一千七百六十一”的天文数字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放在外界，这已是能让不少小型修仙家族倾家荡产的巨额资源！

而这些丹药的来源，不言而喻——张瑾。

这位青锋山二代弟子中的翘楚、筑基境的冷艳剑修，自那日试剑坪堪称“耻辱”的一战后，再未公开露面。据说回去后便宣布闭关，连原本安排的交流活动都推掉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没脸见人，尤其是没脸见那个让她欠下“巨债”、还当众被言语“轻薄”的腾云学院练气小子。

这些筑基丹，便是她托人悄悄送来的“分期付款”。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丹药本身，沉默地传达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愿赌服输的憋屈，有试图挽回一点颜面的倔强，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个神秘少年的难以言喻的在意与……妥协。

腾云学院这边，早已被这连续七天的“丹药轰炸”震得麻木了。一开始还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到后来，已经演变成每日固定的“收租”环节，甚至开始私下猜测今天会送几枚，品质如何。

凌九霄那“一千七百六十一颗筑基丹”的惊天债务，也从最初的笑谈，渐渐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惊肉跳的真实感。

张烈阳长老看着凌九霄房间里那堆成小山的筑基丹锦盒，胡子抖了又抖，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眼神复杂得如同看着一个行走的人形宝藏兼祸根。他是忧心忡忡，反复提醒凌九霄财不外露，小心风剑宗暗地里使绊子。

凌九霄本人，却对这些丹药反应平平。

他每日照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风剑宗特意为他们这些“交流生”开放的、条件远比腾云学院优越的炼药室里，用着对方提供的、品质更好的药材，继续他的“炼丹大业”。送来的筑基丹，他只是随意检查一下成色，便与其他药材分门别类收好，仿佛那只是些普通的石头。

只有一次，在收到那枚意外的上品筑基丹时，他拿起丹药，对着窗外青锋山终年不散的灵雾看了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并非冷笑，也非嘲讽。

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仿佛冰封万载的湖面，被一颗顽皮的小石子轻轻砸中，漾开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真实的涟漪。

他甚至低低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这傻女人……”

语气平淡，却莫名少了往日的漠然，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近乎……莞尔的意味。

冷酷了九世轮回、视众生为棋子的魔帝之心，竟因一个此世“蝼蚁”般女子的这般笨拙、憋屈又带着点执拗的“还债”方式，而被真心实意地……逗笑了那么一刹那。

这感觉，于他而言，陌生而新奇。

然而，这略显“平和”甚至带点诡异诙谐的“还债”日子，在第八天，戛然而止。

丹药，没再送来。

第九天，依旧没有。

第十天，客院外静悄悄。

腾云学院众人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得有些不安。张瑾怎么了？反悔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风剑宗那边，这几日气氛也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弟子们看向腾云学院众人的目光，少了些最初的轻慢，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以及……隐隐的期待？

凌九霄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每日炼药、修炼、偶尔去风剑宗的典籍馆翻看些此宗的历史杂书。只是他的灵识，比以往更加细致地笼罩着客院周围，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感知着每一丝异常的气息流动。

第十一天，黄昏。

夕阳将青锋山的轮廓染成金红色，剑光在晚霞中穿梭，平添几分肃杀。

凌九霄刚结束一轮丹药炼制，从炼药室返回客院自己独居的小院。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入的最后天光，走到房间内侧的浴室门前。

风剑宗给贵客准备的浴室颇为考究，以整块温玉砌成浴池，引入地底灵泉，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与灵气混合的气息，对舒缓筋骨、温养灵力颇有裨益。

凌九霄站在浴池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他的灵识，早已“看”到，也“感觉”到了。

来了。

那股气息，凌厉、沉凝、带着压抑不住的蓬勃剑意与……一丝决绝的怒火。比十天前强大了何止一筹！竟然已经突破到了第五境——筑基境巅峰！距离金丹，也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正以极快的速度，笔直地朝着他所在的这座小院而来。毫不掩饰，杀气腾腾。

张瑾。

闭关十日，不仅稳固了因愤怒和心境激荡而险些不稳的修为，反而破而后立，一举冲破瓶颈，达到了筑基巅峰！此刻，她是来“报仇雪耻”的！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和势必挽回尊严的决心！

“倒是有点小聪明，懂得借势突破。”凌九霄心中漠然评价，“可惜，心境依旧浮躁，此番突破，根基未必稳固。也罢……”

他不再犹豫，开始缓缓解开身上那件沾着些许药灰的普通布袍。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准备一次寻常的沐浴。

外袍脱下，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里衣。里衣之下，是一副与那张平凡脸庞截然不同的身躯。

没有夸张的虬结肌肉，却每一寸线条都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宛如经过千锤百炼的百炼精钢。肩宽腰窄，胸膛宽阔，腹肌轮廓清晰却不突兀，手臂与腿部的肌肉匀称结实，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皮肤并非白皙，而是带着一种健康的、仿佛被烈日和风霜长久打磨过的浅麦色，光滑紧致，隐隐有玉质般的光泽流动。

那是他将此世身体锤炼到练气境理论极限，又融合了远古体修桩法与魔帝秘法碎片淬炼后的成果。

这具身体，单论强度与潜力，早已超越了寻常体修在练气期所能达到的范畴万倍，只是被他以精妙绝伦的灵力操控的敛息之法，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他踏入温热的灵泉之中，任由泉水漫过胸膛。水汽蒸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身躯轮廓。

几乎就在他全身浸入水中的同时——

“轰！”

小院那扇铭刻着简易防护符文的木门，连同半面墙壁，被一道凌厉无匹的淡青色剑气轰然劈开！木屑砖石纷飞！

一道高挑修长、杀气凛然的身影，持剑闯入！

正是张瑾！

她此刻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款式与之前略有不同，更显利落。

原本冰冷俏丽的脸上，因突破和激动染着淡淡的红晕，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锁定浴池方向！筑基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充斥着整个狭小的浴室空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凌九霄！给我滚出来！今日……”她厉声喝道，气势如虹，准备了一路的质问与挑战之词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落在了浴池之中。

那里，一个男子背对着她，倚靠在池边。水波荡漾，只露出宽阔的肩膀和部分结实流畅的背部线条，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后。水汽缭绕，给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蒙上了一层朦胧而……诱人的光泽。

张瑾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她看到了什么？！

她不是没见过男子的身体（风剑宗练体剑修也不少），但……但眼前这副身躯，与那些粗糙蛮横的体修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精炼到极致、充满协调美感与爆发力的健壮！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却又被完美地收敛在流畅的线条之下，宛如最杰出的雕塑大师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这……这是一个炼药的该有的身材？！一个整天摆弄丹炉、修为才练气后期的家伙，怎么可能拥有比专修炼体的筑基剑修还要完美、还要充满力量感的身躯？！

震惊、荒谬、羞赧……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她心头翻滚，将她酝酿了十天的怒火、突破后的自信、以及决绝的复仇意志，冲得七零八落！

她持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那双原本杀气腾腾的寒星美眸，此刻瞪得圆圆的，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

凌九霄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闯入。他微微侧过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呆若木鸡、脸若红霞的张瑾。

“张师姐？”他开口，声音因为水汽而显得有些低沉慵懒，“有事？”

语调平平，仿佛只是询问一个误入的陌生人。

“我……我……”张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准备好的所有话语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那具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的健硕身躯，和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擂鼓。

她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却又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随即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目光，脸颊更烫了。

“我……我走错了！”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张瑾再也顾不得什么报仇雪耻、什么筑基巅峰的威严，猛地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窜出了破烂的房门，连那道被她劈开的缺口都顾不上，瞬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她的淡淡冷香，以及……一丝慌乱的剑气余韵。

浴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灵泉汩汩的水声。

凌九霄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看着那空荡荡的、还在簌簌落灰的门洞。

一秒。

两秒。

三秒。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低沉的、继而变得畅快无比的笑声，终于从他喉间抑制不住地滚落出来。

他转过身，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温润的玉池壁上，胸膛因为大笑而微微起伏，水波荡漾。

那张平凡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而明亮的笑意，眉眼弯起，连那万年寒潭般的眼眸深处，都漾开了真实的笑意波纹。

他笑得肩膀抖动，甚至笑到呛了一口水，咳嗽了几声，却依旧止不住那从心底涌上来的、越来越汹涌的笑意。

“走错了……哈哈哈……走错了……”他重复着张瑾那蹩脚到极点的借口，笑声在空旷（且漏风）的浴室里回荡。

多少年了？多少世了？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被一个人，一件事，如此简单、如此笨拙、却又如此……生动地逗笑。

那傻女人，气势汹汹持剑杀来，突破了筑基巅峰，本该是一场找回场子的“复仇”。结果，却被一池洗澡水，一具出乎意料的身材，就吓得面红耳赤，丢盔弃甲，仓皇逃窜，最后只憋出一句“走错了”……

这反差，这结局，比他当年设计坑杀十万仙兵，还要让他觉得……有趣。

冷酷的魔帝，浸泡在温暖的灵泉里，笑了许久，直到眼角都笑出了些许湿润（或许是水汽）。

他看着屋顶破损处露出的、渐渐浮现星辰的夜空，笑意渐渐收敛，但那眼底残留的暖意与玩味，却许久未曾散去。

“筑基丹……看来不用催了。”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享受起这难得的、带着荒诞喜剧效果的放松时刻。

至于那逃走的“债主”……凌九霄嘴角微勾。

这笔账，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不仅限于筑基丹，似乎……还多了点别的，值得“慢慢算”的东西。

夜风从未关严（也关不严了）的破门处灌入，吹散了些许水汽，也带来了远处青锋山隐约的剑鸣。

凌九霄的笑声早已止歇，浴室里只剩下水声潺潺，以及他平静悠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