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九霄站起身的动作,慢得像是在舒展久坐的筋骨,与试剑坪上剑拔弩张、死寂压抑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聚焦在他身上。
腾云学院这边,张烈阳长老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他脸色灰败,眼中是极致的担忧与某种认命般的苦涩——又是他!这个永远不按常理出牌、身上迷雾重重的学生!上一次在台烟县城墙,他那三块石头……这次,他又要做什么?去接那筑基境剑修含怒的、能将都一拳轰至濒死跌境的一拳?这不是找死吗?!
风剑宗那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不加掩饰的嗤笑与嘲讽。
“我没看错吧?”
“这小子是吓傻了,还是想筑基丹想疯了?”
“韩家那个好歹是伪筑基实力,还有法器符宝护身,都接不住张瑾师姐一拳,他上去?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腾云学院真是没人了,这种货色也敢派出来丢人现眼?”
就连那位先前被韩冰偷袭重伤、此刻正被同门搀扶着、眼神怨毒的张宇,也忍不住咳着血沫,嘶哑地嘲讽道:“姐…咳咳…一拳轰杀他…太便宜了…要…要他生不如死…”
场中央,张瑾冰冷如寒星的美眸,落在一步步缓缓走来的凌九霄身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凌九霄的修为(在她眼中与蝼蚁无异),也不是因为他的“勇气”(在她看来是愚蠢)。而是因为……这个少年太平静了。
不是强装镇定,不是视死如归。而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仿佛眼前一切争斗、威压、乃至她这个筑基中期剑修的含怒一击,都如同拂面微风般不值一提的……漠然。
这种漠然,她只在宗门内那些常年闭关、心境古井不波的金丹境老怪物身上偶尔感受到过。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六七岁、修为低微的职业学院学生身上。
“你?”张瑾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疑惑,“确定要接我一拳?韩冰的下场,你看清了?”
凌九霄已经走到了距离她约十丈的位置,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对于筑基剑修而言,瞬息可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张瑾对视,那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看清了。”凌九霄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所以,你那一拳,我接了。筑基丹,一颗。”
“噗——”有风剑宗弟子忍不住笑出声,“他还真敢要啊!死到临头还惦记着筑基丹?”
张瑾眼中寒意更盛,那丝疑惑被冰冷的杀意取代。看来,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被筑基丹冲昏头脑的蠢货。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用他的命,彻底碾碎腾云学院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好。”张瑾不再多言,月白色劲装无风自动,周身开始有淡青色的剑气丝丝缕缕地浮现、缠绕,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如同无数细小剑刃摩擦的锐鸣。
她的气势在攀升,锁定凌九霄,比之前针对韩冰时,更加凝实,更加恐怖!显然,她不打算留手,要一击必杀!
腾云学院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张烈阳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凌九霄却仿佛毫无所觉。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架势,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就在张瑾蓄势将满未满、拳意即将勃发而出的前一刻——
凌九霄的体内,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精纯凝练到不可思议的灵力,以一种玄奥到难以言喻的轨迹,骤然流转!
不是此界任何已知的功法路径!那轨迹透着一种古老的蛮荒与邪异,却又被巧妙地束缚、简化,以适应这具孱弱身体的极限,并与外界稀薄驳杂的灵气产生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共振。
【天魔护障】!
这名字,若是被三千万年前那些见识过真正“天魔”威能的古老存在听闻,只怕会吓得魂飞魄散!此乃当年威震诸天、以吞噬万界为乐的远古天魔教两大镇教绝学之一!并非以防御力著称,而是以“化”与“御”为核心,号称“万法不侵,诸力难加”,修炼到极致,可于滔天劫雷中漫步,可于混沌风暴里安眠!
当然,凌九霄此刻施展的,是他花费半夜心神,从记忆深处那浩如烟海的恐怖魔功中,硬生生剥离、简化、再简化了亿万倍后,得到的一个……连“皮毛”都算不上的残渣碎片。
威力不及原版的亿兆分之一,消耗也降到这具练气身体可以勉强承受的程度,甚至连“魔气”的特质都被他刻意洗练、隐藏,只留下那最本质的、对力量操控的极致精妙。
但即便如此,这简化版【天魔护障】一经催动,凌九霄周身的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未变,气息依旧是练气境后期。但在一些感知敏锐的筑基修士眼中,他身周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光线似乎在他身体表面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折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一片叶飘入了森林,虽然还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隔离”与“融入”并存的状态。
张瑾心头那丝异样感更重了。但她此刻杀意已决,不容多想!
“接拳!”
一声清叱,张瑾动了!
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拳隔空击出!但这一次,拳势更加恐怖!她周身缠绕的淡青色剑气,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汇入拳锋!拳罡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意已经如同无形的亿万细针,刺得空气嘶嘶作响,地面坚硬的青钢岩都留下了无数细微的白色划痕!
这一拳,足以将寻常筑基境修士重创!
淡青色的、凝练如实质巨剑般的拳罡,撕裂长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跨越十丈距离,轰向凌九霄胸口!
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刻凌九霄粉身碎骨、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李秋秋和张贤儿死死闭上了眼睛。
然而——
就在那恐怖拳罡即将及体的刹那!
凌九霄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一个简单到极点、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侧身动作。
但就是这个动作的幅度、时机,妙到毫巅!
淡青色拳罡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擦着他的胸腹衣襟掠过!狂暴的劲风将他灰蓝色的校服吹得紧贴身体,猎猎作响,甚至撕开了几道口子。那凌厉的剑气余波,刮得他脸颊生疼,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但,也仅此而已。
拳罡本身,那最核心、最恐怖的攻击力,竟然……落空了?或者说,被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滑”开了?
不,不是落空。
张瑾瞳孔骤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凝聚了精纯剑气的拳罡,在触及凌九霄身体表面那层无形“隔离”的瞬间,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手,以超越她理解的方式,极其精微、高速地拨动、拆解、引导!就像用绣花针去拨动狂奔的巨象,看似不可能,但若每一次拨动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巨象重心最不稳、力道流转最薄弱的那个“点”上,那么……
巨象固然不会被绣花针阻挡,但其狂奔的轨迹,却可能发生一丝极其细微的偏转。
凌九霄此刻做的,便是类似之事!只不过,他拨动的不是巨象,而是筑基中期剑修的含怒拳罡!用的是简化亿万倍后的【天魔护障】对力量的极致掌控奥义!
拳罡偏转,擦身而过,轰在了凌九霄身后十几丈外的防护光幕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和沉闷的巨响。
而凌九霄,只是晃了晃,脸色微微白了一瞬,便重新站稳。胸口衣襟破碎,脸颊带血,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站着!他接下了!而且,是近乎毫发无损地……“接”下了!(装的)
死寂。
比之前韩冰重伤时更加死寂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试剑坪。
所有人,无论是风剑宗弟子,还是腾云学院师生,全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炼药的练气境,硬接筑基境剑修一拳……没事?
张瑾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在原地。冰冷的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与难以置信。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拳罡被“拨动”时,那股诡异到极点的卸力感!那绝非蛮力抵挡,也非高深防御法宝,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对力量本质的可怕掌控!
“一拳。”凌九霄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痕,看了看指尖的殷红,语气依旧平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遗憾?
“张师姐,拳劲尚可,但准头差了点。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心思都用在别处了?”
他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张瑾那因为震惊和羞怒而微微起伏的、被月白劲装勾勒得惊心动魄的胸前曲线,以及那双笔直修长的腿。
“你……!”张瑾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凌九霄那近乎调戏的话语,再感受到他那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愤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头炸开!
她自小便是天之骄女,剑道天才,何曾受过如此轻慢与侮辱?尤其是来自一个她刚才还视为蝼蚁的、修为低微的少年!
“你找死!”
张瑾怒叱一声,几乎失去了理智,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拳之约,筑基境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她身化剑光,不再隔空出拳,而是直接扑向凌九霄,白皙的拳头包裹着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罡,直取凌九霄头颅!这一击,比刚才的隔空拳罡更加恐怖,是真正的近身搏杀!
“第二拳。”凌九霄的声音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起,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他甚至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天魔护障】的微弱灵光在他体表流转,比之前更加隐晦,也更加……“粘稠”。
张瑾的拳头到了。剑罡吞吐,空气被切割得发出凄厉哀鸣。
凌九霄的身体,再次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违背物理常理的细微幅度,扭动、偏移。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剑罡拳劲,再次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层无形的“粘稠”屏障以难以想象的精妙方式层层消解、偏转、引导!
嗤啦!
拳罡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他整条左袖彻底撕碎,露出略显瘦削却线条流畅的手臂,手臂上也被凌厉的剑气划出数道血口,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涌出。
但,头颅无恙!人,依旧站着!
而且,在拳罡掠过、两人身形交错到极近的刹那,凌九霄甚至还有余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声音,低语道:
“师姐的腿……果然又长又直,练剑时,想必格外好看。”
“轰——!”
张瑾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羞愤与杀意!他看到了!他竟敢……还点评?!!
“第三拳!我杀了你!”她彻底疯狂,招式已乱,只剩下最原始的、灌注了全部灵力的狂暴轰击!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凌九霄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报数器,在张瑾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清晰而平稳地响起。他不再完全依靠【天魔护障】的卸力,开始加入一些看似笨拙、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恰到好处格挡、偏移的身法动作。
每一次,他都“险之又险”地接下,每一次,身上都会增添新的伤口,衣衫破碎,鲜血淋漓,看起来凄惨无比,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他偏偏就是不倒!而且,每一次接下攻击后,他都会用那种平淡到气死人的语气,配合着精准到刻薄的目光打量,说出让张瑾理智崩断的点评:
“力道尚可,可惜角度太正。”
“这招剑莲初绽?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师姐生气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倒是比冷着脸可爱些。”
“腰肢很软,难怪剑势能如此连绵。”
“气息乱了,心浮气躁,如何能斩敌?”
……
张瑾越打越怒,越怒越急,招式越发狠辣,却也越发凌乱,灵力消耗急剧增加。反观凌九霄,虽然看起来伤势吓人,流血不少,但气息却始终稳定在练气后期,眼神依旧平静深邃,甚至……偶尔还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在享受这场“游戏”般的幽光。
场外,所有人都已经看傻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一个练气后期炼药学员,在筑基剑修的狂攻下,不仅没死,还……还他娘的在对人家评头论足,言语调戏?虽然每次都被打得很惨,可为什么感觉……挨打的是张瑾师姐的心态?
风剑宗弟子们从一开始的嘲讽、到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莫名的憋屈与愤怒!张瑾师姐明明实力碾压,可偏偏就是打不倒那个滑溜得像泥鳅、嘴巴还贱得要死的小子!这比一拳轰杀更让人难受!
腾云学院这边,则是从绝望、到难以置信、到目瞪口呆、再到一种荒诞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激动!凌九霄!又是凌九霄!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身法?那诡异的防御?还有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张瑾又是一记全力轰击被凌九霄以肩头硬受(皮开肉绽,骨头却发出轻微但坚韧的异响),踉跄退开。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见汗,发丝凌乱,月白劲装上甚至沾染了几点凌九霄溅射出的血迹,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而凌九霄,虽然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几乎成了个血人,却依旧稳稳站着,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问:还打吗?
张瑾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灵力消耗过半,心神激荡,竟隐隐感到一丝……无力?对这个打不倒、骂不走、还不断用言语羞辱她的练气蝼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惧?
不!不可能!我是风剑宗天才!筑基境剑修!怎么能怕一个练气废物!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羞愤,声音因为过度嘶吼而有些沙哑:“你……你用了什么邪法?!”
凌九霄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沫(全是他自己逼出来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无辜?
“邪法?张师姐此言差矣。学生只是凭着一点微末修为,和不怕死的勇气,侥幸接下师姐的‘指教’而已。倒是师姐……”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张瑾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而染上红晕的俏脸,以及那起伏不定的胸口。
“师姐似乎……有些心浮气躁了。这样不好,于剑道无益。”
“你……!”张瑾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又是一拳轰过去。
“好了,”凌九霄却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张师姐,如果我没记错,你刚才说,接你一拳,就送一颗筑基丹。”
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语速平稳:“第一拳,我接了,一颗。第二拳,我接了,两颗。第三拳,三颗……刚才那一拳,如果我没记错,是第二十七拳?”
他抬起头,看着脸色陡然僵住的张瑾,认真地道:“按照等差数列求和公式,首项为一,公差为一,项数为二十七……嗯,一共是三百七十八颗筑基丹。”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补充道:“哦,不对,一开始说的是‘接一拳,送一颗’,后来师姐你好像没说停,一直打,那就算持续有效。所以……”
凌九霄歪了歪头,那满脸血污却神色认真的样子,在张瑾眼中简直如同恶魔的微笑。
“从第一拳,到刚才的第二十七拳,一共是二十七拳。但师姐攻势太急,中间我可能数漏了?或者师姐觉得,有些拳不算?那这样,我们取个整,就算……”
他伸出三根血糊糊的手指。
“就算师姐,一共欠我——”
“一千七百六十一颗筑基丹吧。”
“数字吉利,也好记。师姐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
试剑坪上,除了风声,再无半点声息。
所有人,包括暴怒的张瑾,包括担忧的老师,包括惊愕的弟子,全都石化当场。
一千七百六十一颗……筑基丹?
张瑾的俏脸,先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通红,随即因为荒谬和憋屈而煞白,最后又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莫名其妙地、被这个该死的练气蝼蚁绕进了一个天大的坑里而……眼前发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胸脯,因为过度剧烈的喘息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起伏得更加厉害。
而凌九霄,说完这番话后,似乎终于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口淤血(半分真九十九分假),身体晃了晃,对着张瑾和风剑宗方向,微微拱了拱手,语气虚弱却清晰:
“多谢张师姐……慷慨赠丹。在下伤势不轻,需要……咳咳……需要回去疗伤。筑基丹……师姐记得就好,不急,学生可以……慢慢等。”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却步伐稳定地,朝着已经完全傻掉的腾云学院阵营走去。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血脚印。
背影,在夕阳余晖和漫天惊愕目光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孤高与……戏谑。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试剑坪,以及那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红白交加、胸脯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到极点(愤怒、羞耻、惊骇、茫然……)的风剑宗长腿美女剑修。
还有,那一千七百六十一颗……如同天方夜谭般、却似乎又“合情合理”欠下的……
筑基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