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

对陈若霖来说，这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每一分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秒都要维持完美的表演。对陈建明微笑，对林薇薇交代工作，在董事会上平静地回应质疑，在媒体前镇定地否认传闻。

但她的心，每时每刻都在刘羽杰给的那个号码上。手机设置了静音，但她能感觉到每一次震动，像心跳的共振。

第一天，董事会开了六个小时。陈建明果然发难，矛头直指近期公司的“异常决策”和“资金流向问题”。他要求成立特别调查组，对过去两年的所有重大交易进行审计。陈若霖没有反对，只是说：“我支持透明化。但调查组必须有独立第三方参与，过程和结果要对全体股东公开。”

这个回应让陈建明有些意外。他以为陈若霖会激烈反抗，会以“影响公司经营”为由拒绝调查。但她没有，她答应了，还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

“可以。”陈建明眯起眼睛，“那就请普华永道来做。他们是恒远的老审计方，最了解情况。”

“我建议请安永。”陈若霖平静地说，“普华永道过去两年都是我们的审计方，如果有问题，他们也有责任。为了避嫌，应该换一家。”

两人在会议桌上对视，空气几乎凝固。其他董事屏息静气，谁都能闻到硝烟味。

最后陈建明让步了：“那就安永。但调查范围要扩大到所有子公司，特别是境外公司。”

“可以。”陈若霖点头，“但我有个条件：调查期间，我依然是CEO，所有日常经营决策不受影响。否则外界会认为恒远出了大问题，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这是合理的商业考量。陈建明找不到理由反对，只能同意。

第一天的战斗结束，陈若霖小胜一场。但代价是，安永的审计团队第二天就会进驻，开始翻查过去两年的每一笔账。她知道，那十一份被篡改的文件，很快就会被发现。

当晚，她收到刘羽杰的第一条信息：“林薇薇，2017年入职恒远，经陈建明推荐。过去两年收到境外汇款十二笔，总计二百三十万美元。最新一笔是上周，五十万，来自开曼群岛的某公司。正在追查该公司背景。”

陈若霖看着那条信息，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二百三十万美元，对一个年薪六十万的助理来说，是天文数字。而陈建明的推荐，解释了为什么林薇薇能这么轻易地接近她。

原来从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第二天，安永的团队来了，二十多人，占据了三十七层的整个会议室。陈若霖亲自去打了招呼，表现得大方得体：“需要什么材料，找林薇薇。她会全力配合。”

她把林薇薇推到了前台。如果林薇薇真是内奸，这个位置会让她如坐针毡——既要配合审计，又要隐藏证据。而陈若霖可以从她的表现中，看出更多破绽。

果然，林薇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好的陈总，我一定配合好。”

下午，陈建明来到陈若霖办公室，关上门，第一次撕下了“叔叔”的面具。

“若霖，我们谈谈。”他坐在沙发上，翘起腿，语气是长辈式的关心，但眼神冰冷，“你爸爸身体不好，公司现在又这么多事。你一个女孩子，太辛苦了。要不这样，你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等审计结束，风波过去了，你再回来？”

陈若霖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不疾不徐：“叔叔是觉得我能力不足，管不好公司？”

“不是这个意思。”陈建明接过茶杯，但没有喝，“但现在外面传言很多，股价一直在跌。你暂时退一退，对你有好处，对公司也有好处。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陈若霖笑了，在陈建明对面坐下，“那叔叔觉得，谁暂代CEO比较合适？”

陈建明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可以暂时顶着。毕竟我跟了你爸这么多年，对公司最了解。等渡过这个难关，位子还是你的。”

话说得漂亮，但陈若霖听懂了：只要她退一步，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谢谢叔叔好意。”她平静地说，“但我爸爸说过，公司交给我，我就要负责到底。现在审计还没开始，结果还没出来，我就因为一些传言退位，外界会怎么想？股东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恒远真有问题。那样的话，股价就不是跌，是崩了。”

她顿了顿，直视陈建明的眼睛：“叔叔，您说呢？”

陈建明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若霖，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商场如战场，不是光靠骨气就能赢的。我给你时间考虑，明天董事会，我希望听到明智的决定。”

他走了。办公室里留下一股浓郁的雪茄味，那是陈建明惯抽的牌子。

陈若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味道。她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和陈建明在书房谈事的场景。那时两人还亲如兄弟，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恒远从一家小公司做到上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权力，是金钱，还是人性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手机震动，刘羽杰的第二条信息：“开曼公司注册人姓周，与周振国有关联。林薇薇上月去澳门三次，有酒店入住记录，同行人登记为‘陈先生’。正在获取监控。”

信息很短，但信息量巨大。周振国，陈建明，林薇薇，澳门。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陈若霖回复：“董事会明天。陈建明逼我退位。”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拖。说你爸爸病重，你要去医院陪护，暂时不能做重大决定。给你争取三天时间。”

三天。又是三天。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审计团队在查账，那十一份文件很快会被发现。”

“让他们发现。”刘羽杰的回复很快，“那是陈建明的陷阱，但也可以是我们的武器。我会在文件被发现前，给你送去能翻盘的东西。相信我吗？”

陈若霖盯着最后三个字。相信我吗？七年前，她没有得到答案。七年后，答案就在她指尖。

她回复：“我有的选吗？”

这次，刘羽杰没有立刻回复。几分钟后，信息来了：“有。你可以选择继续一个人扛，像过去七年一样。也可以选择信我一次，就这一次。我不能再承诺更多，但这一次，我会在你身边。”

陈若霖看着那条信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七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七年。等一个“我会在你身边”的承诺，等一个不是“为她好”的离开，等一个真诚的、不掺算计的并肩作战。

虽然她知道，这次并肩里依然有算计——那30%的股份，那三年的优先权。但至少，这次他留下了。这次，他说“在你身边”。

她擦干眼泪，回复：“好。我信你。”

第三天，风暴来了。

安永的审计有了初步发现。上午十点，审计负责人直接来到陈若霖办公室，脸色严肃：“陈总，我们发现了一些……异常文件。需要您解释。”

他把十一份文件中的三份，放在陈若霖桌上。正是那三份涉及金额最大的——新加坡研发中心、香港子公司增资、深圳公司收购。

陈若霖看着那些文件，心跳如鼓，但表情平静：“有什么问题？”

“这些文件的附件，授权了一些……不寻常的业务。比如研发中心做金融投资，科技公司对外担保。而且金额巨大。”审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我们调取了相关资金流向，发现确实有资金被转出，但最终用途不明。我们需要您解释，这些授权是您同意的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林薇薇站在一旁，低着头，但陈若霖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

“这些文件，”陈若霖缓缓开口，“我确实签了字。但我不记得有这些附件。”

审计负责人和陪同的财务总监都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篡改了文件。”陈若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薇薇，“在我签字后，增加了这些附件。我不知道是谁，怎么做到的。但既然安永发现了问题，我要求彻查。从文件的流转、归档、保管，每一个环节都要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另外，我申请暂停CEO职务，配合调查。在我被证明清白，或者被证实有罪之前，我不再参与任何决策。”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主动暂停职务，这等于把刀递到敌人手里。

“陈总，这……”财务总监想说什么。

“就这样。”陈若霖转身，看着他们，“通知董事会吧。在我暂停职务期间，日常工作由陈建明副董事长暂代。但我有个要求——调查必须公开、透明。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恒远没有问题，我有问题，或者我没有问题。”

她的话铿锵有力，眼神坚定。审计负责人看着她，最终点头：“我们会公正调查。”

他们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若霖和林薇薇。

“陈总……”林薇薇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你也出去吧。”陈若霖没有看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陈若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刚才那番表演，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主动让位，这是步险棋，但也是刘羽杰在凌晨发来的最后指示：“让他们以为你认输了。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我们出手。”

她不知道刘羽杰有什么计划，不知道那“能翻盘的东西”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要么信任他，要么坠落。

手机震动。刘羽杰的信息：“今晚八点，老地方。带你看戏。”

老地方，指的是江边那家咖啡馆。陈若霖盯着那行字，很久，回复：“好。”

然后她起身，收拾东西。电脑，文件，私人用品。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抱着它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员工们偷偷看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怀疑，有幸灾乐祸。

陈若霖挺直脊背，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向电梯。脚步很稳，头抬得很高。她不是被赶出去的，她是自己走出去的。这是有区别的。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镜面里，她的脸苍白但平静。纸箱很重，但她抱得很稳。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以CEO的身份离开这栋大楼。也可能，是下一次回来的开始。

电梯下降，失重感传来。陈若霖闭上眼睛。

三天之约，结束了。

而真正的战争，刚刚开始。

第二十八章：三天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