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陈若霖点燃了第二支烟。
她没有开灯,任由午后的天光在房间里慢慢黯淡。烟头的红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孤独的萤火。窗外的黄浦江依旧奔流,货轮、游船、渡轮在灰蒙蒙的江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幅沉默的浮世绘。
她拿起那份只有一页纸的《战略合作意向书》。纸张质地很好,厚实,挺括,是黑石专用的高级道林纸。上面的条款打印得清晰工整,没有任何手写修改的痕迹,显然是经过法务部反复推敲的最终版本。
30%的股份。三个核心项目的优先投资权。
她几乎能想象出刘羽杰在董事会上提出这个方案时的情景。那些精明的投资人会问:风险多大?回报多高?抵押物是什么?退出机制如何?他会用冷静的声音回答每一个问题,用数据说服每一个质疑者,最终让这个看似疯狂的交易获得通过。
然后他来找她,用“公平交易”四个字,给她的困境贴上价签。
陈若霖笑了,笑出了眼泪。她把文件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但没有任何声音。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了无声地哭——在深夜的办公室,在医院的走廊,在回家的车上。眼泪是软弱的象征,而软弱是致命的。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擦了擦脸,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周睿”。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谈完了?”周睿问,语气小心。
“嗯。”
“他提了什么条件?”
陈若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30%的股份,三年项目优先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比我预想的……温和。”
“温和?”陈若霖几乎要冷笑,“周睿,这是趁火打劫。有了这30%的股份,加上优先投资权,黑石随时可以成为恒远的第一大股东。刘羽杰随时可以把我踢出局。”
“但他不会。”周睿说得很肯定,“如果他想要恒远,有更简单粗暴的方法——等陈建明和周振国把你搞垮,等公司跌到谷底,然后用白菜价收购。他没必要现在出手,没必要冒二十亿的风险。”
“也许他想亲手毁了我。”陈若霖低声说,“像猫捉老鼠,玩够了再吃。”
“若霖,”周睿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可以恨他,可以不信他,但不要低估他。刘羽杰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他真想毁你,过去两年有的是机会。但他没有。每次交锋,他都留了余地。外滩源那次,他本可以出到五十五亿,但他停在了五十三亿。为什么?”
陈若霖没有说话。她想起那次竞标,刘羽杰最后那个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不是失败者的不甘,而是一种复杂的、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情绪。
现在她可能懂了。那不是怜悯,是……不忍。
“我需要证据。”她说,“证明陈建明和周振国是幕后黑手的证据。刘羽杰说他能拿到,但他也可能在骗我。拿到证据,再伪造一份,把罪名坐实在我身上——这不是更容易吗?”
“他不会。”周睿再次说,“若霖,我查过。刘羽杰在摩根士丹利实习时,因为拒绝用你的信息做交易,被开除的。这事在华尔街小范围传过,都说他是个傻子,为了前女友断送前程。一个能做出这种选择的人,不会用那种下作手段。”
陈若霖愣住了。摩根士丹利?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刘羽杰也从未提起。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发紧。
“七年前,他刚去美国不久。”周睿叹了口气,“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若霖,这七年,他可能没你想的那么轻松。在华尔街那种地方,一个毫无背景的中国留学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他从没用过和你的关系,从没试图从恒远的危机中获利。直到现在。”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亮起璀璨的灯光,像一座虚幻的水晶宫殿。陈若霖看着那片灯火,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
这些年,她一直在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消失无踪,恨他成为她的对手,恨他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站在对岸。她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倾注在这份恨意里,把它当作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他没有背叛你。他一直以他的方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着某种底线。
那她这七年的恨,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的苦情戏?
“我需要证据。”她重复,语气软了些,“不只是刘羽杰的口头承诺。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能扳倒陈建明和周振国的铁证。”
“我会想办法。”周睿说,“但时间不多了。下个月十五号,他们就会动手。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资金,证据,还有——你的选择。”
挂断电话,陈若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个烟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她起身打开一扇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烟雾,也让她清醒了些。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晚八点,衡山路老地方。给你看些东西。一个人来。周睿。”
她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老地方,指的是衡山路一家他们小时候常去的私人画廊。周家是那里的常客,有专属的包厢。
去,还是不去?
陈若霖看向桌上那份文件。黑色的纸张,白色的文字,简洁得像一份死亡通知书。签字,她可能失去公司。不签,她可能失去一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助理发来的工作邮件:“陈总,银行刚来电话,询问下个月到期的五亿贷款能否按时归还。另外,新加坡那边的酒店资产抵押手续,对方催得很急。”
现实像潮水般涌来,冰冷,无情。她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感伤。必须做出决定,在48小时内。
她回复周睿:“好。”
然后她拿起那份《战略合作意向书》,折叠整齐,放回包里。纸张的边缘硌着指尖,带来清晰的痛感。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包厢。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而这里昏暗寂静,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刚才她和刘羽杰坐在这里,像两个谈判的对手,用商业术语包装着千疮百孔的感情。
她想起很多年前,刘羽杰对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大二,她因为家族背景被同学排挤,在图书馆闷闷不乐。他坐在她对面,很认真地说:“若霖,这个世界比你想的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对错分明。有时候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会有苦衷。你要学会看清表象下的东西。”
那时她不懂,觉得他在故作深沉。现在她懂了。太懂了。
这个世界复杂到,连恨一个人,都可能恨错了理由。
她拉开门,走进走廊。灯光很亮,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戴上墨镜,遮住红肿的眼睛,挺直脊背,迈步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坚定,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背里,每一节椎骨都在疼痛。那从容的步伐下,是踩在刀尖上的战栗。
但这就是她的战争。一个人的战争。
而战争,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