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洞察上海办公室,凌晨一点。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尽管墙上贴着醒目的禁烟标识。椭圆形长桌旁坐了六个人,都是刘羽杰的核心团队:投资总监张浩,风控主管赵晴,法务负责人李维,海外调查组组长陈凯,以及林薇。
刘羽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上显示着U盘里的文件列表,一共三百七十四个文件,分为三大类:财务凭证、授权文件、邮件记录。
“先说结论。”陈凯推了推眼镜,他是前FBI探员,擅长跨境调查,语速快而清晰,“这些文件大部分是真实的,但被精心篡改过。就像一幅拼图,90%的碎片是真的,但关键的10%被替换了,导致整个画面完全扭曲。”
他点开第一份文件,是远洋国际向开曼群岛某公司转账五千万美元的申请。
“看这里,申请人签名是陈若霖,日期是去年六月十五号。但问题在于——”陈凯放大签名区域,“笔迹比对显示,这确实是陈总的签名,但签字的位置不对。正常来说,她签名会偏右,离正文有一个字符的距离。但这个签名紧贴正文,像是后来添加的。”
“能证明是后期添加的吗?”李维问。
“技术上很难。文件是扫描件,不是原件。但我们可以从其他角度证明。”陈凯切换到下一份文件,是一封内部邮件,“这是去年六月十四号,陈总发给财务部的邮件,要求‘暂停所有超过一千万美元的对外支付,等我从北京回来再议’。而所谓的五千万转账发生在六月十五号,那时她正在北京参加住建部的会议,有会议记录和机票为证。”
刘羽杰盯着屏幕。邮件是陈若霖的工作邮箱发出的,措辞简洁直接,符合她的风格。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根本不可能在第二天批准一笔五千万美元的转账。
“继续。”他说。
陈凯点开第三份文件,是一份厚厚的资金调拨协议,足足有五十页。“这是最要命的一份。授权陈若霖在三个月内,从恒远海外账户调动不超过三亿美元资金,用于‘战略性投资’。签名是陈若霖,盖章是恒远集团,日期是去年三月十号。”
“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去年三月十号,恒远正在紧急处理一笔境外债务到期,陈总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协调各家银行展期。她签了大量的文件,其中有一份是空白授权书,授权财务总监在她无法亲自处理时,可以动用不超过五千万人民币的应急资金。”
陈凯调出另一份文件,是那份空白授权书的扫描件。“看,格式一模一样,但金额和用途被篡改了。五千万人民币变成了三亿美元,‘应急资金’变成了‘战略性投资’。更关键的是——”
他放大文件的页眉页脚:“原始文件的页脚有恒远内部的文件编码,格式是‘HY-[年份]-[部门]-[序号]’。但这份三亿美元协议的页脚编码是‘HY-2018-FIN-047’,而根据恒远的文件管理系统,这个编码对应的是一份完全无关的采购合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造假,这是系统性的、专业的欺诈。伪造文件编码,意味着有人能接触恒远的文件管理系统,并且知道如何篡改而不留痕迹。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赵晴缓缓地说,“至少是核心高管,能接触最高权限。”
“陈建明。”刘羽杰说,“他是恒远副董事长,分管财务和投资。他有这个权限。”
“不止他。”陈凯调出一封邮件,“看这个。去年二月,周振国——周氏集团的二股东,周睿的叔叔——给陈建明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离岸公司的注册文件。邮件里说‘架构已搭好,等鱼上钩’。虽然没明说,但指向性很明显。”
刘羽杰看着那封邮件。发件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收件人是陈建明的私人邮箱。邮件很短,只有一句话,但其中的阴谋气息几乎要溢出屏幕。
“能追溯资金流向吗?”他问。
“很难。”陈凯摇头,“他们用了至少七层离岸结构,资金在开曼、维京、塞舌尔、巴拿马之间转了十几道。最后进入澳门和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账户。赌场有严格的客户保密协议,除非当地执法部门配合,否则很难查清最终受益人。”
“但可以确定的是,”陈凯补充道,“这些资金最终没有进入任何实体投资,而是在赌场洗了一圈后,进入了几个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开户人信息是加密的,需要瑞士法院的许可才能调取。”
刘羽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像有把小锤子在敲打。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是精心策划的刑事犯罪。而陈若霖,被完美地设计成了替罪羊。
“如果这些‘证据’被提交给监管部门,”李维开口,声音严肃,“陈总面临的不仅是民事索赔,很可能是刑事指控。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财务造假,涉案金额巨大,刑期可能在十年以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刘羽杰。
“我们需要多少时间能拿到翻盘证据?”刘羽杰睁开眼睛,问。
“至少三个月。”陈凯实话实说,“要穿透这么多层离岸结构,要协调多国司法协助,要拿到赌场和瑞士银行的客户信息。三个月是最乐观的估计。”
“我们没有三个月。下个月十五号,对方就会动手。”
陈凯沉默了。其他人也沉默了。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夜色更浓,像化不开的墨。
“资金缺口呢?”刘羽杰转向张浩。
“我做了测算。”张浩调出表格,“如果下个月调查启动,恒远面临的挤兑包括:银行短期贷款三十五亿,信托计划二十亿,供应商应付款十五亿,还有即将到期的境外债券三亿美元,约合二十亿人民币。总计九十亿的资金缺口。”
“但恒远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三十亿,可变现资产约四十亿,还有二十亿的缺口。这还不算调查期间业务停滞带来的损失。”
二十亿。这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个死亡的倒计时。
“黑石能出多少?”刘羽杰问。
张浩和林薇对视一眼,林薇开口:“以撒先生昨天还在问外滩源项目的进展,对回报率不满意。如果现在提出要动二十亿救恒远,他绝对不会同意。董事会更不会同意。”
“如果我用个人资产抵押呢?”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总,”李维小心地说,“您的个人资产主要是黑石的股权和期权,价值大约八亿。但抵押贷款最多能拿到五亿。而且一旦被公司知道,您可能面临内部调查。”
“其他资产呢?房产,投资?”
“上海两套房产,纽约一套,总价值约一点五亿。私募基金和股票投资约两亿。全部加起来,最多能凑到八点五亿。距离二十亿还差很远。”
刘羽杰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脑海中快速计算。即使他押上全部身家,也只能解决不到一半的问题。而且这意味着,如果失败,他将失去一切——事业,财富,在行业内的地位。
但他想起周睿的话:“这是你欠她的。七年前你离开,说是为她好。现在证明你错了。”
也许周睿说得对。也许他欠她的,不止是一个解释,不止是一个道歉。他欠她七年的陪伴,欠她在最困难时的支持,欠她一个不被背叛的信任。
“继续查。”他最终说,“我要知道陈建明和周振国的所有弱点。他们的把柄,他们的软肋,他们最害怕曝光的东西。”
“是。”
“另外,准备一份二十亿的过桥贷款方案。条件可以苛刻,但程序要合法。如果以撒不同意,我会找其他渠道。”
“刘总,”林薇忍不住开口,“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恒远真的倒了,您就……”
“我知道。”刘羽杰打断她,“去做吧。”
会议在凌晨三点结束。众人离开后,刘羽杰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陆家嘴,高楼依然亮着稀疏的灯火,像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暗流涌动。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七年没有拨过的号码。光标在拨号键上停留,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他想告诉她:我都知道了。知道你的困境,知道你的坚持,知道你在墙上写下的承诺。知道陈建明和周振国的阴谋,知道下个月十五号的陷阱。
他想说:这次我不会走。这次我会留下,和你一起面对。
但他最终没有拨出去。因为他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让他留下,愿不愿意相信他,愿不愿意接受这份迟来了七年的帮助。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刘羽杰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风暴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必须在她坠落之前,抓住她的手。
无论她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