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建成的老洋房隐匿在高墙梧桐之后。夜幕低垂,细雨如丝,将青灰色院墙浸染成更深的墨色。铁门紧闭,门牌号模糊不清,只有门廊下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证明这里并非无人之境。
刘羽杰的黑色奔驰停在街角阴影处。司机老陈回头低声道:“刘总,到了。需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必。”刘羽杰望向车窗外那栋建筑。雨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滑落,将灯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他看了眼腕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三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睿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到了按三短一长门铃,有人会带你进来。别带其他人。”
刘羽杰熄了手机,推开车门。初冬的夜雨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竖起羊绒大衣的领子,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门铃是黄铜制的旧式按钮,已经氧化发黑。他按照约定的节奏按下——三短,一长,停顿,再一短。这是某种密码,还是单纯的谨慎?
大约三十秒后,铁门上的小窗拉开一条缝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审视他,然后小窗关闭,铁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开门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中式对襟衫,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他微微躬身,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落比想象中深。穿过前庭,绕过一株巨大的广玉兰,主楼的雕花木门虚掩着。引路人到此止步,示意刘羽杰自己进去。
屋内是典型的老上海风格。柚木地板打过蜡,光可鉴人;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光线调到最暗;墙上挂着民国时期的海报,玻璃相框反射着微弱的光。空气里有雪茄、威士忌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这边。”周睿的声音从右侧房间传来。
刘羽杰循声走去。那是一间书房,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周睿坐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深深的黑眼圈和疲惫的神情。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至少五岁。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某种精气神的流失——那种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从容和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忧虑。
“坐。”周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主题,“喝什么?威士忌?还是茶?”
“水就行。”刘羽杰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在周睿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厚重的橡木茶几,上面除了一盏台灯,空无一物。
周睿按了铃,很快有人送进来一瓶依云和玻璃杯。侍者退下时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这里安全吗?”刘羽杰问。
“我名下的产业,用人跟了我父亲二十年。”周睿抿了口酒,“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刘羽杰倒了一杯水,没有喝,只是握着冰凉的杯壁。他在等,等周睿开口。既然对方主动约他,主动透露那些信息,必然有所求。
周睿也没有绕弯子。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刘羽杰:“若霖需要帮助。”
开门见山。语气是陈述,不是请求。
“恒远的问题比她告诉外界的更严重。”周睿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集团内部有人做局,不止想把她踢出局,还想让她和她父亲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壁炉里一根木柴断裂,溅起几星火花。火光映在刘羽杰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周睿苦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无奈:“因为只有你能帮她。黑石洞察的资本运作能力,加上你对若霖的了解——我说的是商业上的了解。你知道她做事的风格,知道她的思维逻辑,知道她会怎么做,不会怎么做。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七年了,你没结婚,没公开的女友,每次见到她都装作陌生人,但你看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刘羽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放下水杯,玻璃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睿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茶几上,推到刘羽杰面前。U盘很小,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是部分证据。不全,但足够你了解情况。”周睿重新靠回沙发,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恒远旗下一家子公司——远洋国际,过去十八个月里,通过七层关联交易,将超过三亿美元的资金转移到开曼群岛和维京群岛的六家空壳公司。资金最终流向不明,但其中至少八千万美元进入了澳门和拉斯维加斯的几个赌场账户。”
刘羽杰拿起U盘,在手中转动。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表面上看,”周睿继续说,声音低沉,“所有授权文件都有陈若霖的签名。资金调拨申请、对外投资决议、关联交易确认书——一共四十七份文件,每一份都有她的亲笔签名和公司公章。从文件链条看,她是主谋,至少是知情者和参与者。”
“但签名是伪造的?”刘羽杰问。
“比伪造更糟。”周睿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的。有人——很可能是她叔叔陈建明——利用她在去年三月一次紧急并购中的空白授权书,篡改了附件内容。原始授权只涉及五千万人民币的过桥贷款,但附件被替换成了三亿美元的跨境资金调度协议。”
刘羽杰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欺诈,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利用紧急情况下高管不得不快速决策的心理,利用对亲人的信任,篡改文件,制造完美的证据链。
如果这些“证据”被提交给证监会或公安机关,陈若霖面临的不仅是失去公司控制权,还可能涉及刑事指控——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财务造假,每一项都足够让她在监狱里待上十年。
“她父亲知道吗?”刘羽杰问,声音比刚才更沉。
周睿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显示出他极度的疲惫:“陈董半年前中风后,认知能力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人,能说几句话;坏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若霖不敢让他知道实情,怕刺激他。医生说他不能再受任何打击,否则下次可能就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她现在很孤立。”周睿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压抑的痛苦,“集团里能信任的人不多。财务总监是她从普华永道挖来的,人还算可靠,但被架空了。投资部总经理上个月被你们黑石挖走了,记得吗?那其实是陈建明安排的,他早就想换掉那个忠于若霖的人。现在管投资的是陈建明的人。”
“董事会呢?”
“十三名董事,真正支持若霖的只有三个。我父亲虽然是第二大股东,但被周振国——我叔叔——牵制着。周振国和陈建明结盟了,他们控制了四票,加上其他几个摇摆的董事,在董事会有绝对话语权。”
周睿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展开推到刘羽杰面前。那是一张恒远集团的股权结构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陈建邦持股22%,但其中18%是家族信托持有,投票权由若霖代行。陈建明自己持股5%,加上他控制的几个马甲,实际控制8%。我父亲周振华持股18%,我叔叔周振国持股7%,但他还通过关联方控制了另外3%。剩下的都是小股东和公众持股。”
刘羽杰快速心算:陈若霖实际控制的投票权大约20%,陈建明+周振国联盟大约18%,周振华18%,其他小股东44%。从股权上看,陈若霖并不占优,但她有父亲创始人身份的加持,以及CEO的职位。
但如果刑事调查启动,所有这些优势都会瞬间消失。
“他们计划什么时候动手?”刘羽杰问。
“下个月十五号。”周睿说得很肯定,“证监会和公安机关会同时收到举报材料。材料会做得非常‘实’,不仅有文件证据,还有‘证人’——远洋国际的前财务经理,他‘良心发现’,主动揭发陈若霖的违法行为。这个人已经被陈建明控制起来了,正在排练台词。”
“然后呢?”
“一旦立案调查,恒远股价会暴跌。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断供,项目会停工。然后陈建明会联合周振国和其他几个董事,发起对陈若霖的不信任动议,以‘配合调查、避免公司经营受影响’为由,暂停她的CEO职务。接着,周振国会以白衣骑士的身份出现,承诺注资救市,条件是改组董事会,由他出任董事长,陈建明任CEO。”
“然后恒远就成他们的了。”
“不完全是。”周睿摇头,眼神冰冷,“他们会把恒远分拆卖掉。核心资产——商业地产、酒店、物业管理——会低价转让给他们控制的关联公司。剩下的垃圾资产破产清算。这家公司就没了,但他们会赚得盆满钵满。”
壁炉里的火小了些,周睿起身添了两根木柴。火焰重新窜起,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忧虑。
“这半年,若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他背对着刘羽杰,声音有些发闷,“她白天要应付董事会的刁难,要安抚银行和供应商,要维持公司正常运营。晚上要研究文件,要查账,要想对策。还要去医院陪父亲,在他清醒的时候装作一切都好。她瘦了十五斤,靠安眠药和咖啡撑着。上次在工地晕倒,医生说她有早期胃溃疡,心脏负荷也过大。”
刘羽杰沉默地听着。手中的U盘越来越沉,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劝过她放弃。”周睿转过身,眼里有血丝,“我说,若霖,恒远没了就没了,你还有你自己。她说不行,这是她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上万员工的饭碗。她说她答应过父亲,会守住这个家。”
他走回沙发坐下,双手捂脸,深深吸了口气:“我试过帮我父亲,但他被周振国拿住了把柄。我试过找其他董事,但他们要么被收买,要么明哲保身。我能做的很有限,只能暗中收集证据,但不够,远远不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木柴燃烧的声音。刘羽杰看着手中的U盘,脑海中浮现出陈若霖的样子——不是现在这个疲惫的CEO,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樱花道上对他笑的女孩。
那时她的世界很简单,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相信只要两个人相爱,就能战胜一切困难。
而现在,她的世界支离破碎,信任的人背叛她,至亲的人拖累她,而她还在强撑着,不肯倒下。
“你需要我做什么?”刘羽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睿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要你帮她。用黑石的资源,用你在华尔街的人脉,用你所有的能力,帮她渡过这一关。”
“怎么帮?”
“第一,资金。如果下个月十五号调查启动,恒远需要至少二十亿现金应对挤兑。黑石能不能提供过桥贷款?或者联合其他机构组成银团?”
“第二,证据。U盘里的材料不够,我们需要更多、更实的证据,证明陈建明和周振国才是幕后黑手。黑石在境外有调查能力,能不能查清那些离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
“第三,”周睿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见她。说服她接受你的帮助。她现在谁都不信,尤其是你。她觉得你是来看笑话的,是来给她最后一击的。你要让她相信,你是来帮她的。”
刘羽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思绪在飞速运转。
二十亿过桥贷款,以恒远目前的情况,几乎没有机构会接。黑石能出,但风险极高——如果恒远真的倒了,这笔钱可能血本无归。以撒不会同意,董事会更不会同意。
境外调查需要时间,而下个月十五号只有不到三十天。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穿透七层离岸结构,找到关键证据,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而说服陈若霖……这可能是最难的。她那么骄傲,那么固执,在经历了七年前的“背叛”后,怎么可能再相信他?
“如果她不同意呢?”刘羽杰问。
“那你就强迫她。”周睿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刘羽杰,这不是在商量,这是在救命。如果你真的还关心她,就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就算她恨你,就算她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你也必须做。”
刘羽杰看向他。周睿的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那是深爱一个人却无能为力时才会有的眼神。
“你为什么这么帮她?”刘羽杰突然问,“即使这意味着和你叔叔、甚至和你父亲作对?”
周睿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爱她,从小就是。但我知道她不爱我,从来都不。她心里只有你,即使你离开了七年,即使你现在是她的‘敌人’。可那又怎么样?我爱她,所以我希望她好。即使让她好的人不是我,是你。”
这句话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悲壮的重量。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刘羽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在纽约那些孤独的夜晚,想起在摩根士丹利做的选择,想起回上海这两年的每一次交锋。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酷,足够理性,足够把商业和感情分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他发现,他错了。有些东西,是时间冲不淡的。有些人,是命运绕不开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周睿急切地说,“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们必须准备好一切。资金、证据、还有她的配合。少一样,都会失败。”
刘羽杰站起身,拿起大衣和U盘:“四十八小时。我给你答复。”
“好。”周睿也站起来,伸出手,“无论你决定如何,谢谢你今晚来。”
刘羽杰握住他的手。周睿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最后一句。”周睿没有立刻松开,“小心陈建明。他已经注意到你在查恒远了。上周,他找人调查了你的底细,包括你在摩根士丹利的事,还有……你和若霖的过去。这个人很危险,为达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了。”
刘羽杰松开手,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周睿在身后说:“刘羽杰,这是你欠她的。七年前你离开,说是为她好。现在证明你错了。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她又要坠入深渊,你还要继续当旁观者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切入心脏。刘羽杰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引路人撑着一把黑伞等在廊下,沉默地领他穿过庭院,打开铁门。
街角,奔驰车还停在原地。老陈看见他出来,立刻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刘羽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U盘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难安。
“回公司。”他说。
车子启动,驶入雨夜。窗外的上海在雨幕中模糊不清,霓虹灯化作流淌的光斑,像这座城市的眼泪。
刘羽杰拿出手机,拨通林薇的电话。
“刘总?”
“召集核心团队,一小时后会议室紧急会议。另外,联系我们在开曼和维京群岛的合作律所,我需要他们立刻开始调查几家公司。清单我稍后发你。”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现在。”刘羽杰挂断电话。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中浮现出陈若霖在工地墙上写的那行字:“保护好这里。爸爸,我会做到的。”
她还在努力,还在坚持,还在履行对父亲的承诺。
而他,还能继续旁观吗?
口袋里的U盘沉甸甸的,像一颗已经启动定时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