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第一个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在午夜悄然落下,当刘羽杰凌晨两点从“龙轩”中餐厅的后门出来时,整个世界已经白茫茫一片。他站在布鲁克林区这条堆满垃圾箱的后巷里,看着雪花在霓虹灯招牌的映照下旋转飘落——隔壁脱衣舞俱乐部的粉紫色灯光给雪片染上诡异的色彩,像一场廉价的狂欢。
手指冻得发麻。在接近沸点的洗碗水里浸泡了六个小时的双手,此刻暴露在零下十二度的寒风中,皮肤迅速皲裂,渗出的血丝在指关节处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他试着握拳,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餐厅经理老陈叼着烟跟出来,递给他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周的,点一点。”
刘羽杰接过,指尖触到钞票粗糙的质感。他数了数,四百二十美元——比他应得的少了八十。他抬头看向老陈,那个福建男人避开了他的目光。
“最近生意不好啦,”老陈吐了口烟,“大家都难。下个月再看。”
刘羽杰点点头,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他知道争辩没有意义。在这条街上,每家餐馆的后厨都挤满了像他这样的留学生、偷渡客、寻求庇护者。老陈有一百个理由克扣工资,也有一百个人愿意顶替他的位置。
“周末有个派对送餐的活,”老陈补充道,“上东区,有钱人家。给得多,但要穿得像样点。你有正装吗?”
“没有。”
“我借你一套。周六晚上六点过来拿。”
刘羽杰道了谢,转身走进风雪里。老陈在身后喊:“手套!你他妈不要手了?”
一副脏兮兮的毛线手套扔过来,落在雪地里。刘羽杰捡起来,手套还带着厨房的油腥味,但至少是暖的。
地铁站要步行十五分钟。深夜的布鲁克林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流浪汉蜷缩在店铺门口的避风处,裹着捡来的毯子瑟瑟发抖。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记,又被新的雪花迅速覆盖。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他在上海浦东机场候机厅。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小杰,照顾好自己”,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混不好就回来,不丢人”。而他透过落地窗,看见陈若霖站在远处的柱子后面,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像个误入机场的大学生。
他们没有告别。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挥手。只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三十秒,然后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地铁终于来了,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汗味、尿骚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刘羽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金融工程》的课本。明天要交的作业是关于布莱克-舒尔斯期权定价模型的推导,他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只剩下最后一步验证。
但他盯着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眼前却浮现出另一组数字——陈若霖的手机号码。十一位数字,他曾经倒背如流,现在却连完整回忆都需要费力。
他合上课本,看向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广告牌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一个金发女人在宣传某种抗抑郁药,笑容灿烂得不真实。
公寓在布什维克区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它彻底罢工了。刘羽杰摸黑爬上四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圈才打开——这是他从邻居那里学来的防盗技巧,虽然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那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
门推开,一股霉味混合着隔壁传来的大麻烟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摇晃的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占满了大部分空间。窗户漏风,他用透明胶带和从图书馆捡来的旧报纸封住了缝隙,但寒气还是像无形的蛇一样钻进来。
他脱下湿透的鞋袜,脚趾冻得发紫,失去知觉。厨房角落里有个小电炉,他烧了壶热水,泡了包从餐厅带回来的速食面——这是老陈允许的“员工福利”,前提是必须在打烊后偷偷带走。
热气腾起,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成白雾。刘羽杰用冻僵的手指在雾气上写下两个字:坚持。
然后他笑了,笑得苦涩。坚持什么?坚持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活下去?坚持完成一个可能根本改变不了命运的学位?还是坚持忘记一个早就该忘记的人?
他摇摇头,把那些软弱的念头甩开。从床底拖出一个塑料储物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课本、笔记和打印的资料。最底层是一个铁皮盒子,上了锁。他没有打开——里面是陈若霖写给他的信,还有那条羽毛项链的购买凭证。三年来,他从未打开过这个盒子,仿佛那是个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启,就会释放出所有他努力压抑的情绪。
吃完面,已经凌晨三点半。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给积雪的屋顶镀上一层冷冽的银光。刘羽杰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推导那个期权定价公式。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世界缩小到这个小小的房间,缩小到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缩小到数学公式构筑的理性世界里。在这里,一切都是可计算的,可预测的,没有意外,没有感情,没有疼痛。
直到凌晨五点,他终于完成作业。保存,发送到教授邮箱。然后他关掉电脑,和衣躺到床上,连被子都懒得拉开。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纽约开始了新的一天。
而他,终于可以睡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