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第一个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在午夜悄然落下,当刘羽杰凌晨两点从中餐厅后门出来时,整个世界已经白茫茫一片。他站在布鲁克林区这条肮脏的后巷里,看着雪花在霓虹灯招牌的映照下旋转飘落,像一场沉默的葬礼。
手指冻得发麻。在热水里浸泡了五个小时的双手,此刻暴露在零下十度的空气中,皮肤迅速干裂,渗出血丝。他搓了搓手,把单薄的夹克领子竖起来,走向地铁站。
公寓在布什维克区一栋老楼的四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在黑暗中摸索锁孔。门打开,一股霉味混合着隔壁传来的印度咖喱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占满了全部空间。窗户漏风,他用胶带和旧报纸封住了缝隙,但寒气还是无孔不入。
他脱下湿透的鞋袜,脚趾冻得发紫。厨房角落里有个小电炉,他烧了壶热水,泡了包从餐厅带回来的速食面——这是经理允许的“员工福利”。热气腾起,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成白雾。
桌上摊着《金融工程》的课本和明天要交的作业。普林斯顿的课程强度远超他的想象,每周上百页的阅读材料,复杂的数学模型,还有那些从小在私立学校长大、谈笑间就能引经据典的同学。他必须花双倍甚至三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跟上。
凌晨三点,他吃完面,开始写作业。手指僵硬,打字很慢。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这个城市的喧嚣和肮脏,一切变得安静而虚假。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个月。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啃两片面包,坐一小时地铁到学校。上午上课,中午在图书馆啃三明治,下午继续上课或泡在实验室。傍晚六点,坐地铁到曼哈顿下城的中餐厅“龙轩”洗碗,一直到凌晨一点。周六日在另一家外卖店送餐。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感伤,甚至没有时间疲惫。只有偶尔在深夜的地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他会想起另一个城市,另一条街道,另一个人的笑容。
但那种时刻很短暂。列车到站,他起身,融入纽约永远汹涌的人潮。
一月,寒流席卷东海岸。
刘羽杰感冒了,发着低烧,但不敢请假。餐厅经理是个福建人,说话刻薄:“小刘,不舒服就回去啦,后面排队等工的人多得很。”
他摇摇头,吞了两片从唐人街药店买的退烧药,戴上橡胶手套,继续埋头在堆积如山的碗盘里。热水烫着手上的裂口,疼得钻心。
“嘿,小子。”
刘羽杰抬起头,是餐厅的老厨子李伯,广东人,在纽约待了三十年。李伯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姜茶,驱寒的。”
“谢谢李伯。”
李伯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你这样拼,为了什么?读书?读书有什么用?我儿子也是常春藤毕业,现在在华尔街,一年赚几十万美金,一年回来看我一次,电话都不多打。”
刘羽杰没说话,继续洗碗。
“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李伯吐了口烟圈,“看你这样子,让我想起我刚来美国的时候。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学英语,睡了四个小时就去上课。那时候觉得,只要熬过去,什么都会有的。”
“后来呢?”刘羽杰问。
“后来?”李伯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后来我老婆跟别人跑了,儿子不认我,我还在炒菜。人生啊,不是熬过去就一定有结果的。”
他拍了拍刘羽杰的肩膀:“但还是要熬。不熬,连一点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