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门关上，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王老师其实挺舍不得我们的。”李薇轻声说。

“废话，带了三年，能舍得吗？”王浩大大咧咧地说，“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舍不得你们啊，虽然平时老被你们欺负。”

“谁欺负你了？”一帮人笑着反驳。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开始敬饮料，有人开始交换同学录，有人拿出相机拍照。

包间里充满了笑声、叫声、快门声，还有玻璃杯相撞的叮当声。

郭涛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不是那种能在人群中放开的人，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门口徘徊。

六点四十五分。

六点五十分。

六点五十五分。

门被推开了。

顾清宁走进来。

郭涛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剪裁合体，裙摆刚好到膝盖。

长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卷，衬得脸更小了。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那张浓颜面孔在柔和的灯光下，美得令人心悸——浓密的眉毛下，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汪深潭，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而轮廓分明。

三年前，她穿着同样的淡蓝色连衣裙出现在毕业聚会上。

三年后，她又一次穿着这样的裙子出现。

是巧合，还是故意的？郭涛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她，和三年前的她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清宁！这里这里！”李薇招手。

顾清宁微笑着走过来，在李薇旁边的空位坐下——正好是郭涛旁边的位置。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轻声说，放下手里的包。

“没事没事，还没正式开始呢。”李薇说，“你穿这个真好看，新买的？”

“嗯。”顾清宁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郭涛，然后移开。

郭涛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围那条灰色围巾。

也是，大夏天的，谁还围围巾。

但那条围巾，此刻正叠好放在他家的衣柜里。

除夕夜之后，顾清宁还给了他，说“开学再借”。

但开学后，她偶尔还会围，只是每次用完都会还。

那条围巾，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

聚会继续进行。

菜一道道上，饮料一杯杯倒，话题从高考题聊到暑假计划，从暑假计划聊到大学志愿，从大学志愿聊到未来理想。

“我报的是北理工，学机械。”王浩说，“以后造汽车，中国汽车肯定能赶上国外的。”

“我报的是北师大，学中文。”李薇说，“以后当老师，像王老师那样，带一届又一届学生。”

“我报的是协和，八年制。”刘畅难得开口，引来一片惊叹。

“八年？那不是读到三十岁？”

“医学嘛，正常的。”刘畅淡淡地说。

轮到郭涛时，他说：“外交学院，国际法。”

“外交学院？那以后是要当外交官？”

“可能吧。”郭涛说，“也可能当律师。”

“顾清宁呢？”有人问，“你去哪儿？”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顾清宁放下筷子，平静地说：“耶鲁大学。”

又是一片安静，然后是惊叹声。

“耶鲁？美国那个耶鲁？”

“天啊，常春藤啊！”

“清宁你也太厉害了吧！”

顾清宁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

郭涛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离开，远行，以及和所有人告别。

“来，敬清宁！”王浩举起杯，“祝你到美国以后一帆风顺，以后当个国际大律师！”

“对对对，敬清宁！”

所有人都举起杯。顾清宁也举起杯，和每一个人轻轻碰了碰。

“谢谢大家。”她轻声说，“也祝你们前程似锦。”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郭涛听来，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

聚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合影留念。

李薇拿着相机，指挥大家摆各种姿势——全班合影、男生合影、女生合影、宿舍合影、小组合影。

郭涛被拉去拍了好几张，但他的心思一直不在镜头上。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顾清宁，看她笑着和李薇合影，看她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看她偶尔低头看手机——那是她父母刚给她买的，说是到了美国方便联系。

九点半左右，包间里的喧嚣达到了顶点。

王浩和一帮男生开始划拳，李薇和几个女生在合唱《友谊地久天长》，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

郭涛知道，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宁身边，轻声说：“清宁，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顾清宁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两人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出包间。

走廊里安静多了，只有隐约的音乐声从各个包间传来。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门，走进露台。

这是一个宽阔的露台，铺着深灰色的地砖，四周是铁艺栏杆。

远处，北京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地上的星空。

长安街上车流不息，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夏夜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温热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烧烤香味。

露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隐约的车流声。

顾清宁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灯火。

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在夜色中像一朵盛开的蓝莲花。

郭涛站在她身边，距离半米，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然后郭涛开口了。

“清宁，我...”他深吸一口气，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喜欢你。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喜欢。”

顾清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远处的灯火，风吹动她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我知道你要去美国，我们的路会不同。”郭涛继续说，语速很快，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但我可以等。我计划本科读外交学院国际法，然后考北大研究生。我们可以保持联系，等我们都完成学业，等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等时机成熟...”

“郭涛。”顾清宁轻声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