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写:
“今天,清宁收到了耶鲁的录取通知。
她说这个消息时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她说,你会来送我吗?我说,会。
她说,会等我吗?我说,会。
她说,我也会等你。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太平洋有多宽,不知道四年有多长,不知道等待是不是真的会有结果。
但我知道,此刻的我,愿意等。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等待。
黑板上,我写下了那句话:不管走多远,都会记得。
这是承诺,也是祝福。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愿我们都不会忘记。
2002年7月9日,北京。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天气热得发闷,蝉鸣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像无数把小锯子同时在空气中拉锯。
梧桐叶被晒得发蔫,没精打采地垂着头,连风都懒得动弹。整座城市像一个大蒸笼,蒸腾着暑气和焦躁。
但对于刚刚结束高考的几十万考生来说,这是三年来最轻松的一天。
没有早读,没有晚自习,没有做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单词。
不用担心明天要考的数学公式,不用焦虑昨天写错的英语作文。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跑到终点,不管成绩如何,至少可以躺下来喘口气了。
郭涛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高考结束了。
这个从小学就开始憧憬、从初中就开始准备、从高中就开始倒计时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欢,没有想象中的痛哭,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被掏空了什么东西。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吃早饭。
母亲去上班了,父亲还在驻外使馆没回来,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留的:“冰箱里有饭菜,中午自己热。晚上班级聚会别迟到,好好玩。”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距离聚会还有六个小时。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新闻,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思绪飘来飘去,最后总是飘到同一个地方——今晚的聚会,以及,顾清宁。
自从四月二十二日那天之后,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
不刻意接近,也不刻意疏远;不谈论未来,也不回避过去。
他们依旧一起放学,依旧偶尔讨论题目,依旧在教室里待到很晚。
但那些话题都围绕着高考,围绕着眼前的事情,从不涉及“之后”。
顾清宁没有再说起耶鲁的事,郭涛也没有问。
但两人都知道,录取通知书已经来了,八月底,她就要飞往大洋彼岸。
而今天,是高考后的第一天,也是他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集体聚会。
郭涛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个深蓝色日记本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一个小礼盒——深蓝色的绒面盒子,里面是一支派克钢笔,和他之前送的那支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卡片上的字。
一年之前,他写的是:“愿你前路有光,愿你得偿所愿。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有个朋友在北京为你祝福。”
而这次,他写的是:
“愿你在耶鲁的每一天,都像这两年一样闪闪发光。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未来重逢,我希望那时候的我们,都没有辜负今天。”
他把卡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小心地装回信封。
---
傍晚六点,郭涛出门。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热气已经消退了一些,晚风轻轻吹着,带着白天残留的暑气和夜晚将至的凉意。
路边的梧桐树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羊绒衫——就是除夕夜去顾家穿的那件。
母亲说大夏天的穿什么羊绒衫,他说餐厅有空调,不热。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聚会订在建国门外的一家餐厅,离学校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
郭涛到的时候,餐厅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自行车,都是熟悉的牌子——永久、飞鸽、凤凰,有些已经骑了三年,有些是刚换的新车。
他锁好车,走进餐厅。
聚会的包间在三楼,临街,窗户正对着长安街的夜景。
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到了十几个人。
李薇正在指挥大家摆桌椅,王浩在角落里和一帮男生聊天,刘畅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
“郭涛来了!”李薇眼尖,第一个看见他,“来来来,这边坐,给你留了位置。”
郭涛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谁的,他心里清楚。
六点半,人基本到齐了。
王老师最后一个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脸上带着笑容。
“都到了?好,咱们开始吧。”他举起手里的饮料杯——今晚不喝酒,以茶代酒,“首先,恭喜大家顺利完成高考!不管考得怎么样,能坚持到最后,你们都是好样的!”
众人举杯,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老师又说:“三年来,我看着你们从高一的小屁孩,长成现在这样。有人长高了,有人变漂亮了,有人从内向变得开朗,有人从调皮变得稳重。这三年,是你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三年。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们曾经是一个集体,曾经一起奋斗过。”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调整过来,笑着说:“好了,不煽情了。今天是你们的日子,好好玩,好好聊。我老头子先撤,免得你们放不开。”
他放下杯子,真的走了。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