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这叫‘投资未来’。”顾清宁当时说,语气平静,“事实证明他们赌对了。”
车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下,门禁系统嵌在石柱里,黑色面板反射着冬日的阳光。
郭涛按响门铃,手心微微出汗。
“哪位?”对讲机里传来温和的女声。
“阿姨好,我是郭涛。”
“小郭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沈清如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郭涛推开沉重的铸铁门,沿着修剪整齐的石板路往里走。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几株腊梅正开着金黄的花,香气清冽;冬青修剪成圆润的球形,覆着薄霜;角落还有一架紫藤,此刻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盘绕成独特的线条。
顾家的别墅是栋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白色窗框,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伫立。
门廊上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写着金色的“福”字。门楣上贴着春联,墨迹未干,似乎是刚写不久的——
上联:梅传春信寒冬去
下联:竹报平安好日来
横批:万象更新
郭涛还没欣赏完,门已经打开了。
沈清如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羊绒衫,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面容与顾清宁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温润与从容。
“小郭,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侧身让路,“外面冷吧?哎呀,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她接过礼物,嘴上埋怨,眼里却是笑意。接过花时多看了两眼,抬头看了看郭涛,笑容更深了些。
“清宁在楼上写东西,马上下来。”沈清如把花插进玄关的花瓶里,动作熟练,“你先坐,阿姨正包饺子呢,你顾叔叔在书房,一会儿就出来。”
玄关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幅水墨山水挂在一侧,落款是沈清如的名字——郭涛不知道她会画画。鞋柜上摆着一盆水仙,已打了花苞,碧绿的叶子修长挺拔。
郭涛换了拖鞋,跟着沈清如走进客厅。
客厅比想象中更温馨。深褐色的实木地板,米白色的墙面,宽大的皮质沙发,落地窗外是院中的腊梅树。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家人的合影——有顾清宁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有他们一家三口在北戴河的,海风吹乱了头发,却吹不乱脸上的笑容;还有一张黑白旧照,年轻时的顾维钧和沈清如在耶鲁校园的图书馆前,穿着那个年代的厚呢大衣,并肩站在雪地里。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是金橘、开心果和德芙巧克力。
沙发边的书柜顶天立地,占据整面墙,密密麻麻全是书——法律专著居多,也有文学、历史、哲学。
郭涛的目光扫过书脊,看到了《国际法案例评析》《公司并购法律实务》《合同法原论》,也看到了《围城》《百年孤独》《瓦尔登湖》。
“随便坐,别拘束。”沈清如端来一杯热茶,“这是正山小种,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谢谢阿姨。”郭涛双手接过茶杯,杯壁温热,正好暖手。
茶香袅袅升起,混着厨房飘来的饺子馅香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轻微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落地窗外,腊梅的枝条在风中轻摇,金黄的花朵如碎金点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快而熟悉。
郭涛抬起头。
顾清宁站在楼梯拐角处,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羊绒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
长发没有扎起,随意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更小了。
她脸上化了极淡的妆——或许是只擦了润肤霜,只是气色看起来格外好,眉眼舒展,嘴角含笑。
“你来啦。”她说,声音轻快。
“嗯。”郭涛站起来,有些局促。
顾清宁走下楼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礼物,在那束香槟玫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轻振翅翼。
“花很漂亮。”她说,语气尽量自然,但耳尖微微泛红。
“路过花店,顺手买的。”郭涛的声音也有些不太自然。
顾清宁没揭穿。花店离他家十几公里,不在任何一条“路过”的路上。
沈清如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清宁,你爸在书房,去叫他出来。小郭来了,别让人家干坐着。”
“知道啦。”顾清宁起身,走向书房。
她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请进”。她推门进去,片刻后,顾维钧走了出来。
这是郭涛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顾清宁的父亲。作为君合最早的合伙人之一,顾维钧在法律界名声赫赫,郭涛不止一次在专业刊物上读过他的文章。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位严肃、冷峻、不怒自威的律界泰斗,但眼前的人却出乎意料地...温和。
顾维钧穿着家常的深灰色开司米毛衣,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中等身材,微微发福,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时目光沉稳专注,像在审视一份重要合同。
“郭涛,久闻大名。”他伸出手,力道沉稳,“清宁常提起你。”
“顾叔叔好。”郭涛握住那只手,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和力道,“冒昧打扰,给您和阿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顾维钧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除夕嘛,就是要热闹。家里就我们三口人,加上你正好凑一桌。”
他走到沙发坐下,示意郭涛也坐。顾清宁在母亲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开始帮忙包饺子。
“听清宁说,你想学国际法?”顾维钧开门见山。
“是。”郭涛挺直背脊,“我计划本科读外交学院国际法系,硕士考北大。将来想从事涉外法律工作。”
“规划得很清晰。”顾维钧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外交学院的国际法专业在国内是一流的,特别是条约法和海洋法方向。北大的国际经济法也很强。这条路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