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目光落在手中的物理题集上，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如果学分够的话，可能高三上学期就能毕业。我已经修完了大部分必修课的学分，只需要再补几门选修课。教务处王老师说，只要期中考试通过，就可以申请提前毕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一圈圈扩散，直到触及岸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从她跳级、提前修课、申请夏校等一系列行动中就能看出端倪——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郭涛还是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失落，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高三上学期毕业，意味着她将提前半年离开这所学校，离开北京，飞往大洋彼岸。

他们原本还能做一年同学的时间，被压缩到了短短几个月。现在是五月底，如果她十二月就毕业，那么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七个月。

七个月后，这个座位将空出来。不会再有那个认真记笔记的身影，不会再有那个耐心讲解题目的声音，不会再有课间讨论法律书籍的对话。

教室里将少了一种独特的存在感——那种安静而坚定的、像北极星一样为某个方向而闪耀的存在感。

“那么快...”郭涛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试卷，不想让顾清宁看见自己眼中的失落。

“其实也不算快。”顾清宁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我已经十六岁了，正常这个年龄应该读高一。只是跳了一级，现在又提前毕业，时间才显得紧凑。我父亲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表，重要的是跟从自己的节奏，而不是被别人的时间表裹挟。”

她说的有道理，逻辑严密，无可反驳。但郭涛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突然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虽然那东西原本就不完全属于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聪明、独立、目标明确，像一艘已经调整好航向的船，帆已升起，锚已收起，即将驶向广阔的海洋。

而他自己，虽然也有规划，但相比之下似乎还在近海徘徊，尚未找到那个让他全力奔赴的方向。

“你会申请耶鲁本科吗？”郭涛问，试图把话题拉回到相对安全的领域。

“会，但不止耶鲁。”顾清宁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理性分析模式，“我父亲建议我多申请几所，哈佛、斯坦福、普林斯顿都会试试。他说重要的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学校，而不是盲目追求排名。当然，也会申请国内的大学，北大、清华、复旦，做两手准备。我母亲更希望我留在国内。”

“你成绩这么好，肯定没问题。”郭涛说，这话既是对她的肯定，也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看，她就是这样优秀的人，她的远行是理所当然的。

顾清宁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难得的调皮，像平静湖面突然泛起的涟漪：“不一定哦，这些学校的竞争都很激烈。不过我父亲说，尽力就好，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他说他当年申请哈佛法学院时，也没想到自己能考上。”

上课铃响了，尖锐而急促，划破了教室里微妙的氛围。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王老师会来坐班。

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翻书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顾清宁对郭涛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教室的另一侧，靠墙的位置。

她坐下前，回头看了郭涛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

郭涛则翻开英语练习册，但那些字母在眼前晃动，组合不成有意义的单词和句子。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他盯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阳光在叶片上跳跃，像金色的鱼鳞。

他在想七个月后，想那个空出来的座位，想即将到来的离别。

也在想更远的未来——如果顾清宁真的去了耶鲁，如果自己按计划去外交学院然后考北大研究生，他们之间将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十二小时的时差，以及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体系和文化环境。

他想起顾清宁说过的话：“人生由一系列选择构成。每个选择都把我们带往不同的方向。”

现在，她做出了她的选择——提前毕业，申请海外名校，走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这是正确的选择吗？对她来说，无疑是。那对他自己呢？他是否也应该更勇敢一些，更明确一些？

郭涛拿起笔，在英语练习册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一行字：“Yale University, New Haven, Connecticut, USA.”

然后是自己的目标：“China Foreign Affairs University, Beijing.”

两条平行线，在地图上看，相隔一万两千公里。

自习课过半时，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从侧面传过来，经过三个同学的手，最后落在郭涛桌上。

他抬头看，顾清宁正低头写着什么，仿佛那张纸条与她无关。

郭涛小心地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

“郭涛，我知道这个消息有些突然。但无论我在哪里，我们都会是朋友。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和陪伴。另：那道物理题的第三种解法我写在了背面，你可以看看，比前两种更简洁。”

翻到背面，果然是完整的解题过程，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最后还用红笔标注了关键思路。

郭涛看着那些字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有一丝苦涩。

他提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句回复：“谢谢。祝你在耶鲁一切顺利。我会想你的。”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最后四个字划掉了，改成：“保持联系。”

纸条传回去时，顾清宁展开看了，抬头看向郭涛，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