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不只是风景美。”她说，“是氛围，是...自由的感觉。不用想考试，不用想作业，不用想未来，只是享受当下，享受春天，享受和同学们在一起的时光。”

郭涛点点头，他懂她的意思。高中生活就像一根紧绷的弦，每天都是上课、作业、考试、排名，偶尔有这样完全放松的一天，确实难得。

沉默了一会儿，顾清宁又说：“郭涛，无论我们未来选择什么道路，无论我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样的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都希望我们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不辜负自己的天赋，不辜负这个时代给我们的机会。”

郭涛的心被轻轻触动。他看着顾清宁，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说着一些大人才会说的话，但眼神里的真诚和坚定，让她的话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一定会的。”郭涛郑重地说，像是一个承诺，“我们都还年轻，有无限的可能。只要不停止努力，不停止思考，总会找到自己的路。”

顾清宁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和信任：“我相信你会的，郭涛。你有一种特质...坚持。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会一直往前走，不轻易放弃。”

这话让郭涛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他没想到自己在顾清宁心中是这样的印象。

“你也是。”他说，“你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有勇气去追求。”

顾清宁没有否认，只是轻轻说：“可能是因为我父母吧。他们给了我很多自由，也给了很多引导。他们常说，人生最大的奢侈，就是有选择的自由。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珍惜这种自由，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大巴车驶过一个路口，阳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郭涛看着那些光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期待，有对分别的不舍，有对成长的渴望，也有对此刻的珍惜。

他知道，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在紧张的高中生活里不会太多。

而像顾清宁这样的朋友，在漫长的人生里可能也不会再遇到第二个。

那天晚上，郭涛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但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眼前反复浮现白天的画面——顾清宁在船上讲解颐和园历史的专注侧脸，她跳上岸时伸出的那只温暖的手，她在佛香阁上眺望远方时被风吹起的碎发，还有她说“人生最重要的是选择”时认真而坚定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惊人。

他甚至能回忆起顾清宁说话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她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郭涛意识到，自己对顾清宁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普通同学的好感。

那不再是青春期的懵懂悸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欣赏与倾慕。

他喜欢她的聪慧，那种能穿透事物表面看到本质的洞察力；欣赏她的独立，那种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勇敢去追求的坚定；

迷恋她偶尔露起的倔强表情，那让她看起来更加真实生动；甚至喜欢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茉莉香，清新自然，就像她本人一样——不张扬，但存在感十足。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表白的时候。不，甚至不是表白的时机。

高考在即，就像悬挂在每一个高中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决定着他们未来几年的命运。

顾清宁即将远赴重洋，去耶鲁参加夏校，然后很可能提前毕业，直接进入大学阶段的学习。而他自己，要全力以赴准备高考，争取进入理想的大学和专业。

在这个时候谈感情，对两个人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就像顾清宁自己说的——选择不仅要慎重，还要勇敢。而勇敢的选择，有时候恰恰是克制。

郭涛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在书桌、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本日记本。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硬皮本，封面是简洁的烫银图案，扉页上是他自己的笔迹：“记录成长，见证时光——郭涛，2000年1月”。

他很少写日记，觉得那是女孩子才会做的事情。但今夜，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情绪需要整理，而日记本成了最好的倾听者。

他翻开本子，找到空白页，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那是父亲送给他的礼物，一支派克笔，说是“用来记录重要的思考”。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整齐的字迹：

2001年4月15日，星期日，晴。

今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颐和园。这是我高中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次春游，不是因为风景有多美，不是因为玩得有多开心，而是因为和顾清宁在昆明湖上的那场对话。

我们在小船上，她问我：“你觉得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实现自我价值。”

她说：“是选择。”

她说得对，人生就是由一系列选择构成的。选择学什么，选择去哪里，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每一个选择都像投入水面的石子，会在生命的湖面上激起涟漪，影响后面的路。

她说选择不仅要慎重，还要勇敢。正确的选择不一定是容易的选择。

她还说，一旦选定了，就不要后悔。

她要去耶鲁夏校了，可能会提前毕业，直接去美国读大学。

而我，大概率会按照原计划，明年高中毕业后去外交学院，然后考北大研究生。

我们的未来可能会走向不同的方向。了，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隔着不同的文化和法律体系。

她会在纽黑文的校园里读案例，我会在北京的教室里背法条；她会接触普通法的精妙，我会学习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理论。

有时候想想，会觉得有些怅然。

但顾清宁说，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旷野虽然广阔，容易迷失，但只要我们有足够坚定的方向，有足够清晰的目标，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再次相遇。

而现在，我选择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像埋下一颗种子，等到合适的季节、合适的土壤，再让它发芽生长。

如果那时候她还在我生命里，如果那时候我们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如果那时候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坦诚对话...

也许，我们可以有不一样的故事。

但现在，学习是第一位的。我要努力，要成长，要成为配得上所有美好未来的人。

笔尖停在这里，郭涛没有再写下去。他凝视着纸上的文字，那些刚刚倾泻而出的思绪和情感，此刻凝固成了具体的形状。

他读了一遍，觉得有些矫情，但又很真实——这就是现在的他，面对朦胧的感情和不确定的未来时，最真实的思考。

他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四月的夜空清澈，星星稀疏但明亮。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随着窗帘的轻微摆动而变幻形状。

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晚的寂静里。

郭涛知道，在漫长的人生里，有些人就像流星，在生命的天幕上划过一道璀璨的光芒，留下惊艳的瞬间，然后消失在天际，成为记忆中一个美丽的点。

那些短暂的相遇虽然美好，却注定只能成为青春纪念册里的一页。

但他希望，顾清宁不是流星，而是恒星——即使距离遥远，即使不能时刻相见，也始终在那里发光，稳定、坚定、持续地散发着光芒，成为他前行路上的参照，提醒他世界有多么广阔，人生有多少可能。

也许有一天，当他们都走过了足够长的路，积累了足够多的故事，经历了足够多的选择，会在某个转角重逢。

那时候，他们可能都已经不再是现在的模样，但或许还能认出彼此眼中的光，还能像今天这样，坦诚地谈论人生、理想和选择。

这个想法让郭涛心里平静了许多。

他不再焦虑于可能的分别，不再纠结于未表达的情感，而是把这一切都交给时间，交给成长，交给未来那个更好的自己。

他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他又回到了昆明湖上，划着那条小小的木船。

顾清宁坐在船头，回头对他微笑。阳光很好，水波温柔，春风和煦。

远处，万寿山郁郁葱葱，佛香阁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在现实里，北京的春天还在继续。

梧桐树即将长出茂密的新叶，玉兰花的花期将尽，丁香和海棠正要绽放。高中生活还有一年多，高考还很远，但又似乎很近。

青春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关于选择、成长和爱的课题，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慢慢展开它的全部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