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回家的路上，郭涛绕道去了趟新华书店。

他想买一本颐和园的导览册，但转了一圈没找到，只买了一本《北京园林史话》，里面有一章专门讲颐和园。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父亲还没回来——他常驻日内瓦，一年只有两三个月在家。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准备吃饭。”

“妈，”郭涛放下书包，“咱家那个海鸥相机还能用吗？”

“相机？怎么突然想起来用相机？”母亲擦着手走出来。

“明天学校春游，去颐和园，想拍点照片。”

母亲眼睛一亮：“春游啊！好，妈妈给你找。”

她走进书房，打开那个老式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装着家里的老物件——父亲的外交礼服、母亲年轻时的手写信、褪色的照片、各种奖章证书。最底下是一个黑色皮革相机包，已经有些开裂，但保存得很好。

郭涛接过相机包，拉开拉链。里面躺着一台海鸥DF-1单反相机，黑色机身，银色旋钮，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这是父亲1978年买的，当时花了将近半年工资。

“还能用吗？”郭涛小心地取出相机。

“应该可以，去年你爸回来时还用过。”母亲说，“不过胶卷可能没有了，得去买。”

郭涛检查相机。机身有些磨损，但镜头干净，快门声音清脆。

他拨动过片扳手，机械的咔嗒声让人安心。取景器里看出去，世界被框成一个长方形，有种特别的仪式感。

“我吃完饭去买胶卷。”郭涛说。

晚饭后，郭涛骑车去了王府井。中国照相馆还在营业，他买了三卷乐凯黑白胶卷和一卷柯达彩色胶卷。

店员是个老师傅，看他摆弄海鸥相机，笑着问：“小伙子，会用手动对焦吗？”

“不太会。”郭涛老实回答。

老师傅拿过相机，耐心地教他：“这是光圈环，这是快门速度盘，这是对焦环。光线好的时候，光圈可以开小点，快门速度调快些。拍人像要对焦在眼睛上......”

郭涛认真听着，像在听最重要的课。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郭涛迫不及待地打开相机后盖，按照老师傅教的方法装上胶卷。

拉出片头，卡进片轴，合上后盖，拨动过片扳手——直到计数器显示“1”。整个过程笨拙但认真。

然后他开始擦拭相机。用软布擦机身，用吹气球吹镜头上的灰尘，用专门的镜头纸轻轻擦拭镜片。台灯下，相机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件被精心呵护的文物。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他专注的样子，笑了：“这么认真？有想特别留念的人？”

郭涛耳根一热，手里的镜头纸差点掉地上：“没有，就是觉得春游该拍点照片，以后看看都是回忆。”

母亲在床边坐下，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你爸常说，外交官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观察和记录。相机是个好工具，能帮你留住眼睛看到的。”

“我爸明天能回来就好了。”郭涛小声说。父亲已经去了快四个月了。

“他下个月就回来了。”母亲摸摸他的头，“到时候你把照片洗出来给他看，他一定很高兴。”

母亲离开后，郭涛继续摆弄相机。他对着台灯试拍了几张——当然没有装胶卷，只是练习对焦和构图。

取景器里，台灯的光晕散开成柔和的光斑，书本的棱角变得柔和，一切都染上了某种梦幻的色彩。

他忽然想，明天用这个取景器看顾清宁，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也染上这样的光晕？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快，又有些羞愧——好像偷偷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收拾完相机，郭涛打开那本《北京园林史话》，翻到颐和园那一章。书中写道：“颐和园原名清漪园，始建于乾隆十五年（1750年），历时十五年建成，耗银四百八十万两。咸丰十年（1860年）被英法联军焚毁。光绪十四年（1888年），慈禧太后挪用海军经费重建，改名颐和园......”

文字旁有黑白照片：佛香阁巍峨耸立，长廊蜿蜒如带，十七孔桥如长虹卧波。

郭涛想象着明天的画面——那些黑白照片将在他眼前变成彩色，静止的建筑将迎来活泼的少年，百年的沉默将被青春的喧哗打破。

他继续往下看：“昆明湖原名西湖，元代时即为游览胜地。湖面面积约二百二十公顷，约占全园面积的四分之三......”

湖面。划船。郭涛想起李明说的比赛。他其实会划船——小时候跟爷爷在北海公园学过，但很多年没划了，不知道还会不会。

又想起顾清宁说“我也想划船”。

她划船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不会像李明那样咋咋呼呼，而是从容不迫，每一桨都恰到好处。她做什么事都这样，认真、专注、力求完美。

郭涛合上书，关上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兴奋像一群扑腾的鸽子，在胸腔里乱撞。

他想起顾清宁今天画的那张简图。她画的是颐和园的平面图吗？还是某个角落的速写？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对明天的出游充满期待？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郭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画面：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随风摇曳的海棠花，还有那个总爱在安静角落看书的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坐在一条小船上，船在开满荷花的湖面上漂。

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但他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醒来时天已微亮。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悦耳。

郭涛一跃而起，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相机——还好，安安稳稳地躺在书桌上。

他拉开窗帘。清晨的天空是淡淡的蟹壳青，边缘染着朝霞的粉红。

玉兰树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每一朵都像精心雕琢的玉盏。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