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深处的“改造体”是群没来得及戴上完整面具的怪物——有的顶着半张狐狸脸,另一半露出溃烂的皮肉;有的胳膊是机械鹰爪,腿却还是人类的骨骼,每走一步都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但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围着白山一行人,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哀鸣,绿幽幽的眼睛里竟透着乞求。
“它们在求我们带它们走。”林溪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往科尔德身后躲。
白山的合金爪微微抬起,又缓缓放下。芯片碎片在他胸口剧烈闪烁,与这些改造体体内残存的芯片产生共鸣,他能“听”到它们混乱的意识流——有贫级区母亲的呼唤,有齿轮城孩子的笑声,还有石心部落祭祀的吟唱。
“带不走。”白山的声音冷得像冰,“巨石的能量场会追踪它们,我们会被拖死。”
阿莱的机械鸟突然冲向一只半狐半人的改造体,用翅膀轻轻蹭着它溃烂的脸颊。那改造体竟慢慢蹲下身,露出人性化的温柔,仿佛在抚摸一只真正的小鸟。
“你看,它们还有意识!”阿莱急道,“我们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是死,跟着我们也是死。”白山转过身,金属虎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阿莱,别忘了我们为什么要逃。”
争吵间,通道上方突然传来震动。雄鹰面具的声音穿透石壁,带着狂躁的兴奋:“找到他们了!墟主说了,抓活的!尤其是那个戴机械鸟的,他的意识波动最适合做新的‘雀面’!”
科尔德猛地将众人推向通道岔路:“我断后!你们往左边走!”他的岩甲在周身凝聚成厚厚的盾牌,转身迎着震动的方向冲去,石质拳头砸在石壁上,轰隆一声,堵住了大半通道。
“科尔德!”林溪尖叫着想回去,却被布特德死死拉住。
“走!这是命令!”科尔德的声音从石壁后传来,带着岩石碎裂的脆响。
白山拽起阿莱,朝着岔路深处狂奔。合金爪在墙壁上划出火花,照亮前方的路。阿莱回头望去,只看见科尔德的岩甲碎片从石壁后飞溅出来,雄鹰面具的狂笑声越来越近。
岔路的尽头是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白山率先钻了过去,回头示意阿莱跟上。阿莱刚要迈步,却看见那只半狐半人的改造体追了上来,身后跟着数只同样残缺的怪物,它们用身体堵住了通道,对着雄鹰面具的方向发出凄厉的嘶吼。
“它们在帮我们争取时间!”阿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白山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阿莱,听着。”他的金属头颅离得很近,芯片碎片的光芒映在阿莱脸上,“你必须留在这里。”
阿莱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的机械鸟能和改造体沟通,能暂时屏蔽巨石的能量场。”白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只有你能救它们。”
“那你们呢?”阿莱抓住他的合金爪,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
“我们去炸掉龙头塔楼,毁掉墟主的控制器。”布特德插话,声音带着不忍,“等解决了大麻烦,就回来接你。”
“别骗我了。”阿莱猛地甩开他的手,机械鸟在他肩头愤怒地鸣叫,“你们是想丢下我!就像当年在实验所,你偷偷打针不告诉我一样!就像科尔德刚才断后一样!你们总是这样,把我当成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这不是丢下你。”白山的合金爪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不属于机械的温柔,“这是分工。你救改造体,我们毁塔楼。三天后,在这里汇合。”
他从胸口的合金甲里摸出半块烧焦的锡纸,塞进阿莱手里——是那块巧克力的包装,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上。
“拿着这个,等我们回来。”
说完,白山不等阿莱反应,突然将他推向裂缝旁的暗室。暗室的石门瞬间落下,隔绝了阿莱的视线和声音。阿莱疯狂地拍打着石门,喊着白山的名字,喊着布特德和林溪,可回应他的,只有石门另一侧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雄鹰面具越来越近的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平息了。阿莱瘫坐在暗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烧焦的锡纸。三天,他在心里默念,三天后他们就会回来。
可一天过去了,石门纹丝不动。
两天过去了,暗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第三天,他听见外面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然后是龙头塔楼倒塌的轰鸣,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阿莱用机械鸟的零件撬开石门,冲了出去。
裂缝外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面具碎片和岩甲碎屑。科尔德断后的位置只剩下一摊凝固的石质血迹,龙头塔楼的方向冒着黑烟,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疯了一样在迷墟里奔跑,喊着每个人的名字。机械鸟在他头顶盘旋,发出悲伤的鸣叫。他跑到巨石前,那些嵌在石中的面具已经失去了红光,变得黯淡无光;他跑到通道深处,那些帮他们争取时间的改造体倒在地上,眼窝的绿光彻底熄灭;他跑到城门,只有戴着各种面具的人在清理废墟,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
没有人,没有白山,没有布特德,没有林溪,没有科尔德。
阿莱最后瘫坐在祭坛前,手里的锡纸被捏得不成样子。机械鸟落在他肩头,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原来“三天后汇合”是假的,原来“分工”是假的,原来他们终究还是抛弃了他。就像当年父亲用四百苏魂币把他卖掉一样,在生死关头,他永远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迷墟的雾气,照在满地的面具碎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阿莱慢慢站起身,将那块锡纸扔进脚下的裂缝里。
他不知道白山他们是死是活,也不想知道了。
从今天起,迷墟只有戴雀面的阿莱,没有那个等别人回来的、天真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