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器撞破虫洞壁垒的瞬间,阿莱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死死攥着控制器,直到机身重重砸在一片松软的沙地上,才敢睁开眼——布特德的膜翼挂在旁边的枯树枝上,林溪半个身子陷在沙里,科尔德(原铁山)正用岩甲手把她往外拔。
“白山呢?”阿莱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虫洞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边缘的蓝光像垂死的萤火,却始终没有那道虎头人身的机械身影冲出来。布特德拍掉膜翼上的沙粒,声音发涩:“刚才爆炸……他可能没跟上。”
林溪刚从沙里钻出来,听见这话眼圈一红:“不会的,他说过会追上我们。”
科尔德闷声走到虫洞闭合的位置,用岩甲手在沙地上划了个圈:“他会来的。”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在石心部落,白山拖着半残的机械躯体找到他时,眼里的执拗和此刻沙地上残留的能量波动一模一样。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片望不到边际的荒漠,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骨骼,像天然的墓碑。远处隐约有城市的轮廓,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阿莱收起穿梭器,机械鸟突然从他口袋里钻出来,扑腾着翅膀冲向那片雾气,“那是什么?”
布特德跟着飞起来,很快又落了回来,脸色古怪:“雾里有座城,城里的人……都戴着面具。”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城。城墙是用巨兽的肋骨搭成的,城门是块巨大的肩胛骨,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迷墟。
走进城门的瞬间,阿莱他们愣住了——街上的行人果然都戴着面具,而且全是动物造型:有拖着长尾的狐狸面具,有獠牙外露的野猪面具,甚至有和白山原身相似的虎头面具。最奇怪的是,面具越逼真,佩戴者的神态越倨傲,路过时,那些戴简笔画似的兔子、松鼠面具的人,都会下意识地低头让路。
“看那边。”林溪拽了拽阿莱的衣角,指向街角的公告牌。
牌上用歪扭的字迹写着:“迷墟法则第一条:面由心生,形为位证。面具越肖其形,越得墟主青睐。”下面还画着个戴着狰狞龙头面具的人,被无数小面具簇拥着,想来就是“墟主”。
“所以戴的面具越像真动物,地位就越高?”布特德摸了摸下巴,“那我戴个飞鼠面具,岂不是能当老大?”
话音刚落,一个戴简易麻雀面具的人匆匆走过,不小心撞到了布特德。那人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布特德正想扶他,却见远处走来个戴雄鹰面具的人,面具的羽毛纹路栩栩如生,连喙部的弯钩都泛着冷光。他瞥了眼跪地的麻雀面具,声音像淬了冰:“冲撞贵客,按规矩办。”
两个戴狼面具的人立刻上前,拖着尖叫的麻雀面具往巷子深处走。阿莱他们想阻止,却被科尔德按住了——他的岩甲手正轻轻颤抖,指向雄鹰面具的手腕处:那里有个熟悉的印记,和实验所白大褂袖口的徽章,有着相同的纹路。
“别冲动。”科尔德低声说,“这里有问题。”
阿莱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看着那些神态麻木的面具人,突然想起实验所里被编号的实验体——他们被剥夺了名字,用编号区分;而这里的人,被剥夺了面容,用面具的逼真度划分等级。
就在这时,机械鸟突然对着城东的方向疯狂鸣叫。阿莱抬头望去,只见那片雾气最浓的地方,隐约有个黑色的身影在移动,金属关节反射的冷光,在雾中一闪而过。
“是白山!”阿莱脱口而出,拔腿就想追过去。
“站住!”雄鹰面具突然挡住他的去路,面具后的眼睛审视着他,“你们是外来者?”
阿莱攥紧口袋里的机械鸟,布特德悄悄展开膜翼,科尔德的岩甲手开始凝聚石质。气氛瞬间凝固,就在双方即将冲突的瞬间,城东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金属碰撞的轰鸣,紧接着,所有的面具人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是‘墟主’的方向!”有人尖叫着乱跑。
雄鹰面具犹豫了一下,狠狠瞪了阿莱他们一眼,转身往城东跑去。
“快走!”阿莱趁机拉着林溪,科尔德和布特德紧随其后,朝着那道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穿过几条巷子,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祭坛前停下了——白山就站在祭坛中央,他的左臂合金甲彻底没了,露出里面缠绕的电线,胸口的芯片碎片忽明忽暗,正对着祭坛上的一块巨石发出共鸣。
而那块巨石上,赫然嵌着无数个破碎的动物面具,最中间的位置,是空的。
“白山!”阿莱喊了一声。
白山缓缓转身,金属虎头转向他们,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这里的面具……在吸收能量。”他抬起仅剩的合金爪,指向那些破碎的面具,“它们的材质,和玉琳芯片相似。”
科尔德走到巨石前,用岩甲手敲了敲:“这不是石头,是块巨大的芯片载体。”
布特德突然指着祭坛角落:“看那里!”
角落里堆着些没被嵌进巨石的面具,其中一个虎头面具掉在地上,面具下露出的,不是人脸,而是张布满针孔的机械脸——和白山的机械躯体,有着相同的工艺。
阿莱的机械鸟突然扑到那虎头面具上,发出尖锐的警报。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迷墟的人……不是戴面具,他们是被改造成了面具的样子!”
话音刚落,祭坛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那个雄鹰面具带着一群戴狼面具的人冲了进来,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抓住他们!墟主说,新来的异种,正好能做最逼真的面具!”
白山的合金爪瞬间弹出,挡在阿莱他们身前。芯片碎片在他胸口剧烈闪烁,与祭坛上的巨石产生更强烈的共鸣,那些嵌在石头里的面具,突然发出诡异的红光,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看来我们又闯进了另一个‘实验所’。”白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冷笑,“不过这次,该轮到我们拆了它了。”
科尔德凝聚岩甲,布特德展开膜翼,林溪的指尖没入地面,阿莱则将机械鸟抛向空中——这只由他亲手修复的电宠,在半空中展开翅膀,发出了与玉琳芯片同频的共振波。
战斗,一触即发。
狼面具的利爪扑到面前时,白山的合金爪已经撕开了对方的喉咙——没有鲜血涌出,只有带着铁锈味的机油溅在祭坛的石板上。那具倒下的躯体抽搐了几下,脸上的狼面具“咔哒”一声弹开,露出底下布满线路的金属头骨,眼窝深处的蓝光渐渐熄灭。
“果然是改造体。”阿莱攥紧了拳头,机械鸟在他肩头不安地蹭着。
布特德的膜翼带起一阵狂风,将两个扑来的狐面具撞在巨石上,面具碎裂的瞬间,露出的竟是和实验所培养舱里相似的、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半生物半机械头颅。林溪则从地面钻出数道石刺,将试图绕后的蛇面具钉在墙上,科尔德的岩甲拳头砸烂了最后一个狼面具的胸腔,里面的齿轮和线路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祭坛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芯片碎片与巨石共鸣的“嗡嗡”声。
白山站在巨石前,合金爪轻轻抚过那些嵌在石中的破碎面具。他的金属头颅微微低下,仿佛在倾听什么,肩膀的液压管发出不规律的嘶鸣——这是他心绪不宁时才会有的反应。
“你发现什么了?”阿莱走过去,注意到他的合金爪停在一块残破的虎头面具上。那面具的裂痕里,隐约能看见和白山芯片碎片相同的纹路。
白山猛地收回手,转身走向祭坛边缘,背对着他们:“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布特德落在他身边,膜翼上还沾着机油,“你刚才盯着那石头看了足足三分钟,连敌人扑过来都差点没反应。”
林溪也走了过来,指尖的土黄色光芒映着巨石:“这石头在吸能量,和实验所的基因提取仪很像。那些面具……是不是用改造失败的实验体做的?”
白山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迷墟城中心那座最高的、戴着龙头面具的塔楼:“先离开这里,找地方藏起来。”
“白山!”阿莱提高了声音,机械鸟突然飞到白山的金属虎头旁,发出急促的鸣叫,“机械鸟说,你和这巨石的能量共振频率,比我们任何人都强。你肯定知道什么!”
科尔德上前一步,岩甲手按在白山的肩膀上——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们一起逃了这么久,你从来不会瞒着我们。”
白山的机械躯体僵了一下,胸口的芯片碎片突然黯淡下去。过了很久,他才用那嘶哑的声音开口,却没回答任何问题:“迷墟的墟主,戴的是龙头面具。”
“那又怎样?”布特德不解。
“实验所的最高负责人,办公室里摆着个纯金的龙形摆件。”白山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在他们的资料库里见过。”
阿莱的心猛地一沉。实验所、玉琳芯片、融合的世界、迷墟的面具……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白山这句话串了起来,隐隐指向一个更可怕的真相。
“所以迷墟……”林溪的声音发颤,“是实验所的分支?”
白山终于转过身,金属虎头对着他们,虽然看不见表情,但阿莱能感觉到,他在隐瞒的,比“分支”更可怕。
“别问了。”白山的合金爪攥得死紧,指节的金属摩擦出火花,“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找到毁掉那块巨石的办法,否则迟早会变成那些面具。”
他刻意转移了话题,语气里的决绝让所有人都明白,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阿莱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臂,看着他胸口黯淡的芯片碎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实验所的储物间里,他也是这样,背着所有人偷偷注射抑制药,把痛苦藏在沉默里。
“好,不问。”阿莱点了点头,机械鸟跳到他手上,“但你要答应我们,什么时候能说了,一定要告诉我们。”
白山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祭坛的暗门——刚才打斗时,林溪无意间撞开了它,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向下的台阶。
“从这里走。”他率先迈了进去,合金脚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布特德看了看阿莱,无奈地耸耸肩,跟着钻了进去。科尔德最后一个进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那块巨石,岩甲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暗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台阶下的通道里,只有白山的金属躯体发出的微光,照亮前路。阿莱走在最后,望着白山那道冷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具机械躯体里藏着的秘密,或许比迷墟的面具,更沉重,更让人心疼。
通道深处传来水滴的声音,还有某种生物爬行的窸窣声。白山突然停下脚步,合金爪弹出:“小心,前面有东西。”
黑暗中,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亮了起来,朝着他们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