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的热意,教室顶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把粉笔灰和少年人的喧闹吹得满屋子飘。夜绵趴在桌子上,盯着摊开的数学课本,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后桌两个女生讨论新转学生的声音,像两只嗡嗡的蚊子,绕得人太阳穴发涨。
“听说要来新同学,是个大小姐!家里特别有钱!”
“真的假的?会不会很不好惹啊?”
夜绵扯了扯蓝白校服的袖口,继续埋头做着练习。好不好惹,跟她没关系。在这所中学待了快一年,她早就学会了把自己缩成透明人,疼痛、喧闹、旁人的目光,都像隔了层模糊的膜,激不起半分波澜。
直到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所有声音突然静了半秒。
夜绵下意识抬眼。
逆光里站着个女生,同样穿#着蓝白校##服,却把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头发没规矩地半扎着,狼尾碎发垂在颈后,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最扎眼的是左耳——一颗黑色耳钉嵌在耳垂上,在阳光下闪了下,像粒冷硬的石子
她扫了教室一圈,眼神没什么温度,嘴角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仿佛这满屋子的打量都不值一提。俊秀的眉眼本该是温和的,可落在她脸上,偏偏透出股生人勿近的狂傲,连走过来的脚步都带着“别挡道”的气场。
这就是,新转学生,秦皖。
夜绵没多停留目光,只飞快低下头,把视线重新砸回课本。狂傲,还拽,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往后各走各的,最好。
偏偏命运总是多事。夜绵刚要抬笔继续写练习,班主任便领着秦皖走到她旁边,指了指夜绵旁边空了半个月的位置:“秦皖,你就坐这吧,跟夜绵一起。”
夜绵捏着笔的指尖没动,连眼皮都没抬。身旁的椅子被拉开,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的气息笼罩过来,秦皖放下书包、抽出课本,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没跟她有任何交流。夜绵心里没泛起半点波澜,只觉得这样正好——省了所有需要开口的麻烦。
接下来的两节课,她们像两块隔了道无形墙的石头。秦皖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支着下巴看窗外,夜绵则始终盯着课本,连余光都没往旁边扫过。直到午休铃响,教室里的人瞬间走空大半,她才收拾好东西,想趁着人少去食堂。
刚走到楼梯口,三个身影就堵了上来。是隔壁班的混混,专挑软柿子捏,上周就堵过她一次。
“喂,夜绵,保护费该交了。”领头的黄毛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肩膀,夜绵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有。”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反正说再多,该来的疼也躲不掉。
“没有?”黄毛笑了,伸手扯住她的校服衣领,“骗谁呢?今天不给钱,就别想走。”
拳头落在背上时,夜绵没躲,也没哼一声。她顺着墙滑下去,蜷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后背、胳膊传来钝痛,耳边是混混们的骂骂咧咧,可她像没听见似的,指尖只轻轻抠着校服裤上的缝线,把所有知觉都往下压。
这时,秦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她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显然是刚从楼下便利店回来。路过时,她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脚步没顿半分——打架斗殴的场面,她没兴趣管,更没兴趣掺和。
可黄毛眼尖,瞥见秦皖的狼尾和耳钉,又看她独自一人,顿时来了劲,松开夜绵就往楼梯上凑:“哟,新转来的?挺拽啊,见了哥几个不知道打招呼?”
秦皖的脚步终于停了。她抬眼扫了黄毛一眼,眼神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冷得像冰:“让开。”
“让开?”黄毛被她的态度激怒,伸手就要推秦皖的肩膀,“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今天不给哥几个买瓶水,别想走!”
这一推,彻底撞破了秦皖的底线。她侧身躲开,反手扣住黄毛的手腕,往下一拧,“咔嚓”一声轻响,黄毛痛得惨叫起来。秦皖嗤笑一声,眼神里全是嘲讽:“自己没手买?非要抢别人的,缺不缺德?”
剩下两个混混见状,以为能仗着人多占便宜,一左一右扑上来。秦皖抬腿踹在左边人的膝盖上,那人“扑通”跪倒在地;她又侧身避开右边人的拳头,伸手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人往墙上一按:“刚没看见他怎么疼的?非要凑上来找打?”
那混混被她眼里的狠劲吓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秦皖松开手,嫌脏似的拍了拍校服袖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赶紧带着你这废物兄弟滚,别在这耽误我回教室。”
不过半分钟,三个混混就抱着胳膊、揉着膝盖,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楼梯间静下来,只剩夜绵轻浅的呼吸声,还有秦皖走过来的脚步声——她本想直接绕过,却瞥见夜绵露在外面的、沾了灰的手背,脚步顿了顿。
夜绵没动,依旧蜷在地上,连头都没抬。不是装死,是觉得没必要动——疼还在,站起来也没意义,更不想和刚解决完麻烦的秦皖扯上任何关系。
“别蜷在这挡路。”秦皖的声音就在头顶,没什么温度,更像随口一提的提醒,而非关心。
夜绵这才慢慢动了动。她撑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秦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动作里没什么刻意的温柔,更像在处理一件挡路的“麻烦”。
她看着夜绵,眼神里少了点方才的冷硬,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打量:“脸脏成这样,倒还挺好看。”
夜绵没接话,也没去接那包纸巾。她只是垂着眼,沉默地往楼梯下走——道谢没必要,解释也没必要,两人本就是萍水相逢,过了这楼梯口,就该回到各自的世界里。
身后,秦皖看着她踉跄却没回头的背影,捏着纸巾的手顿了顿,随即无所谓地把纸塞回口袋,转身往教室走。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蝉鸣,把两个同样淡漠的身影,轻轻隔在了楼梯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