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老井边围着不少人，却静得连风拂过树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宫人们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脚下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水渍，混杂着泥土，看得出先前的混乱。

萧彻背对着入口站在井边，玄色龙纹常服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晨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染上暖意，反而衬得那背影愈发孤冷。

我刚走到不远处，他像是有感应般，猛地转过身来。

一夜未眠加上急火攻心，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到我时，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烦躁，有不耐，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我心头微哂。求助？这位即将登临大宝的新帝，竟会对他一心想废黜的皇后露出这种神情？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听不出喜怒。

“听闻贵妃出事，臣妾自然要来看看。”我依着宫规行礼，语气平静无波，“不知贵妃现下如何了？”

他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路。顺着他让开的方向望去，井边不远处的廊下，几个太医正围着一张临时搭起的软榻忙碌，软榻上躺着的人，想必就是苏怜月。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是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

李德全在一旁踮着脚张望，见我看过去，连忙凑过来低声道：“皇后娘娘，太医刚把人从井里捞上来时，都快没气了，折腾了这半天，才算勉强吊着一口气……”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苏怜月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手腕纤细白皙，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是落水时挣扎被井壁的石头刮到？还是……另有隐情？

“太医，”我扬声问道，“贵妃娘娘究竟是何情况？”

为首的李太医闻言，连忙停下动作，转过身来对着我行礼，脸色凝重：“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溺水时间不短，寒气侵体，又惊悸过度，脉象微弱得很，能不能挺过来……老臣不敢说。”

萧彻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神阴鸷地扫过周围的宫人：“是谁先发现贵妃落水的？当时周围还有谁？”

一个小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回……回陛下，是奴婢……奴婢今早去给贵妃娘娘送梳洗用品，就看到……看到井口那边有贵妃娘娘的鞋，奴婢才敢……才敢喊人……”

“当时周围没人？”萧彻追问，声音冷得像冰。

“没……没看到……”小宫女哭着摇头，“西苑这边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

萧彻的脸色更沉了。苏怜月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跑到这偏僻的老井边？又为什么会落水？是失足？还是……有人加害？

他看向我的目光陡然带上了审视和怀疑，仿佛在想，是不是我这个刚进门的皇后，容不下他心尖上的人，暗地里动了手脚。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陛下是在怀疑臣妾？”

他眼神一滞，似乎被我直白的问话噎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语气生硬：“此事与你无关。”

无关？他心里明明就画了个问号。

我淡淡一笑，转向李太医：“李太医，贵妃娘娘落水前，可有什么异样？比如与人争执，或是情绪不稳？”

李太医迟疑了一下，道：“老臣刚才为贵妃娘娘检查时，发现她指甲缝里有些泥土，似乎……落水前有过挣扎。另外，她脖颈处有淡淡的红痕，像是……”

“像是被人推搡过？”我接过他的话。

李太医连忙低下头：“老臣不敢妄言，只是……有此可能。”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更冷了。

萧彻猛地看向那几个伺候苏怜月的宫人，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们昨晚都在哪？谁最后见过贵妃？”

宫人们纷纷跪倒，七嘴八舌地回话，无非是说昨晚各自守在门外，没听到里面有动静，更没见贵妃出去。

一片混乱中，我注意到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小太监，身子抖得格外厉害，头埋得极低，似乎生怕被人注意到。

“你，”我抬手点向那个小太监，“抬起头来。”

小太监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慢吞吞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昨晚你在何处？”我问道。

“回……回皇后娘娘，奴婢……奴婢在自己房里歇着……”他声音发飘，明显底气不足。

“是吗？”我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可我听说，昨晚亥时左右，有人看到你在西苑附近鬼鬼祟祟地徘徊，可有此事？”

这话是我临时编的，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果然，那小太监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萧彻立刻察觉到不对，厉声喝道：“说！你昨晚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你对贵妃动了手脚？”

“不是！不是奴婢！”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只是……只是受了别人的指使，在贵妃娘娘的汤里加了点东西……”

“加了东西？什么东西？”萧彻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是……是让人犯困的药……”小太监哭着道，“那人给了奴婢一大笔钱，让奴婢趁贵妃娘娘睡前喝汤时加进去，说……说只是想让贵妃娘娘睡沉些，没别的意思……奴婢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啊！”

“是谁指使你的？”萧彻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萧彻狰狞的表情，终于咬着牙道：“是……是林才人身边的掌事太监！”

林才人？

我心中微动。林才人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当初选秀入宫，一直对萧彻颇为殷勤，只是萧彻从未放在眼里。她和苏怜月之间，似乎并无深仇大恨，为何要对苏怜月下手？

还是说，她只是个幌子，背后另有其人？

萧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阴沉得可怕：“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连忙上前。

“去把林才人和她身边那个掌事太监给朕带过来！”萧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李德全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个侍卫匆匆离去。

萧彻松开手，那小太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周围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彻的目光重新落在软榻上的苏怜月身上，那眼神里的焦灼和担忧，是藏不住的。他挥了挥手：“快把贵妃抬回寝殿，好生照料，若是有半点差池，朕诛你们九族！”

太医们连忙应着，小心翼翼地抬着软榻往苏怜月的住处走去。

萧彻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我。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开口：“此事……委屈你了。”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委屈？他怀疑我，冷落我，甚至要废黜我，现在一句“委屈你了”就想揭过去？

我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陛下言重了。维护后宫安宁，本就是臣妾的职责。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还需陛下查明真相，还贵妃一个公道，也还后宫一个清净。”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先回宫歇息吧，这里有朕在。”

“是。”我屈膝行礼，转身带着晚翠离开。

走出西苑，晚翠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小姐，刚才真是凶险，还好您机智，揪出了那个小太监。只是……那林才人，真的是幕后黑手吗？”

我脚步不停，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宫殿群上，声音轻得像风：“是不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让萧彻暂时无暇顾及废后的事，也让我在这场风波里，站稳了脚跟。

更重要的是，我看清了苏怜月在萧彻心中的分量，也摸到了这深宫里，第一丝涌动的暗流。

林才人也好，幕后黑手也罢，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西苑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