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怜月投井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刚要褪去夜色的皇宫里激起千层浪。

萧彻的脸色白得吓人，方才那点被我“主动废后”勾起的错愕，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惊惶碾碎。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袍角扫过地上的烛泪，带起一片狼藉。

“在哪？”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望向门口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回……回陛下，在……在西苑那口老井边……”小太监结结巴巴，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萧彻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龙纹常服的衣摆翻飞，竟透出几分狼狈。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仿佛我这个刚与他拜过堂的皇后，只是殿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殿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隔绝了外面开始嘈杂起来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喜房里，只剩下我，还有那对燃到尽头、终于彻底熄灭的红烛。

空气中弥漫着烛油燃烧后的微腥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龙涎香，只是此刻闻起来，竟有些讽刺。

我缓缓站起身，凤冠的重量让我的脖颈有些发酸。抬手扶住鬓边的流苏，指尖冰凉。

苏怜月投井了。

这个消息，比萧彻那句“三日后废后”更让我意外，却也……更让我清醒。

我知道苏怜月对萧彻的重要性。三年前，她祖父太傅因卷入党争被赐死，是萧彻顶着压力将她藏在东宫后院，对外只说是个不起眼的宫女。这份情分，足够让萧彻对她另眼相看。

可投井？

以苏怜月那温婉柔顺的性子，会选择这样激烈的方式？

还是说……这“投井”，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我走到妆奁旁，打开那个他未曾留意的紫檀木匣。里面果然放着一份诏书，墨迹未干，是我昨夜趁着他迟迟不到，亲笔写下的。

废后沈氏，迁居别宫，荣养终身。

落款处，留着给他盖印玺的空白。

我拿起诏书，指尖拂过那“废后沈氏”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现在，这份诏书，怕是用不上了。

苏怜月若真死了，萧彻或许会因愧疚而暂时留下我，但绝不会真心待我。可苏怜月若是没死……或者说，她的“死”，是为了某种目的，那这盘棋，就有意思多了。

更重要的是，新帝登基前夜，宠妃投井，这要是传出去，无论真假，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先帝尸骨未寒，朝堂本就暗流涌动，萧彻根基未稳，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丑闻。

他现在，怕是分身乏术了。

我将诏书重新放回木匣，锁好。然后转身，对门外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是我的陪嫁侍女，名叫晚翠，是沈家精心培养的人，沉稳可靠。听到我的声音，她立刻推门进来，看到满室狼藉和我已取下盖头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多问，只是恭敬地行礼：“小姐。”

“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我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尤其是西苑那边，动静如何，苏……那位的生死，务必打探清楚。”

“是。”晚翠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宫墙巍峨，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我终究还是踏进来了。

沈家将我嫁入皇家，是为了家族荣耀，为了父兄在边关能安心戍守。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萧彻想废后，是因为苏怜月。可现在，苏怜月成了他的软肋。

而我，沈清辞，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既然他不肯给我安稳，那我便自己争。

正思忖间，晚翠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小姐，西苑那边乱成一团，太医已经过去了，听说……人捞上来的时候还有气，只是昏迷不醒，情况不太好。陛下守在那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周围伺候的宫人都杖责了，现在没人敢靠近。”

还有气？

我心中了然。

果然，没死成。

“知道了。”我点点头，“再备些醒酒汤来，哦不，”我改口道，“备些清粥吧，折腾了一夜，该用些东西了。”

无论外面如何风雨飘摇，我总得先稳住自己。

晚翠刚要退下，殿门却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萧彻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李德全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笑容，只是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皇后娘娘，陛下让奴才来请您……去西苑一趟。”

我挑了挑眉。

他不是急着撇清关系吗？不是恨不得立刻把我这个“碍事”的皇后送走吗？怎么现在，反倒要请我过去？

是因为苏怜月的“投井”太过蹊跷，需要我这个皇后在场做个见证？还是……他慌了神，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把我推出去？

无论如何，这趟西苑，我是非去不可了。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替我回禀陛下，容我换身衣服，即刻便到。”

李德全连忙应是，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才躬身退了出去。

晚翠看着我，有些担忧：“小姐，这去了……怕是要面对陛下的怒火。”

我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尚带着几分青涩，却已染上坚毅的脸，缓缓摇头。

“怒火？”我轻笑一声，“他现在，怕是连发怒的力气都未必有了。”

我要去看看，那位让新帝失魂落魄的苏贵妃，究竟是真的命悬一线，还是……在演一场好戏。

更要让萧彻看看，他弃之如敝履的沈清辞，不是只能困在喜房里，等着被他废黜的。

换去沉重的凤冠霞帔，换上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常服，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拢了拢鬓发。

沈清辞，从今日起，你的战场，就是这深宫。你的敌人，不止是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苏怜月，还有眼前这个心思难测的新帝，以及暗处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你不能输。

深吸一口气，我对晚翠道：“走吧，去西苑。”

门外，晨光正好，却不知这光能否照进那深不见底的宫闱暗河。

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