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谢了又开，爬满了教学楼后的花架，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混着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漫出清甜的香。

半年的校园生活，平静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阿主背着书包穿梭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温和又疏离；愉墨成了校工大叔的学徒，守着校门口的修表摊，指尖的薄茧被砂纸磨平，再也不见往日的戾气；佳屿插班进了高二，课本上的字迹还很生疏，却总爱在课间溜到修表摊，抢过愉墨手里的零件，闹着要学怎么拆表。

日子淡得像一杯温水，暖得让人心慌。

佳屿总觉得这平静像偷来的。她偶尔会梦见暗巷的雨，梦见荒漠的沙，梦见永夜之城的霓虹——那些带着血腥味的记忆，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提醒着她，她和愉墨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设计好的局。

这天下午没课，阿主抱着书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温书，愉墨去仓库取修表的零件，佳屿蹲在石桌边，翻着愉墨落在那里的旧本子。

本子很旧，纸页泛黄，上面记着他在各个世界的坐标，还有一些零碎的字迹。佳屿随手翻着，直到看见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坐标，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的力道：

任务目标：佳屿。抹杀失败，时空裂隙已无法修补。阿主令：待万界崩塌，携其归主世界，以她魂灵为引，稳固结界。

佳屿的手指猛地一颤，本子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操场上传来的篮球声、嬉笑声，全都变成了尖锐的噪音，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心脏。

稳固结界。

原来阿主留下她，不是因为什么羁绊，不是因为什么意外。

是因为她的魂灵，本就是修补主世界结界的钥匙。

而愉墨……愉墨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替她挡风沙，替她挡子弹，在主世界的晨光里抱着她，说“恨一辈子，爱一辈子”——全都是假的。

阿主合上书，脚步很轻地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本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声音依旧温和，像午后的风：“你还是看见了。”

佳屿抬头看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校服的领口歪了，露出脖颈上淡淡的疤痕，那是暗巷里的一刀留下的印记：“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是。”阿主没有隐瞒，翻书的手指白净修长，“你的魂灵源自时空裂隙，天生就能容纳结界的力量。愉墨没能抹杀你，却意外让你的魂灵在跨世界的拉扯中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支撑住崩塌后的主世界。”

“那他呢？”佳屿的声音发颤，校服的袖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荒漠世界就知道了。”阿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的温情脉脉，“他本可以在任何一个世界，轻易取走你的魂灵。可他没有。”

佳屿笑了，笑声破碎，带着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是啊，他没有。

他陪她走过那么多世界，陪她在早餐店啃热乎的肉包，陪她在紫藤花下看月亮，甚至在她被同班同学嘲笑“转学生怪孤僻”时，默默守在教室外，把那些嚼舌根的男生堵在巷口——他把她骗得好苦。

仓库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愉墨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装零件的铁盒，脸上带着笑意，看见花架下的两人时，笑容猛地僵住。

他的目光落在阿主手里的本子上，脸色一点点变白，握着铁盒的手指用力，指节泛青。

“佳屿……”

“别叫我。”佳屿站起身，后退一步，看着他，眼底的泪滑落，带着刺骨的寒意。阳光穿过紫藤花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却让她觉得冷得发抖，“愉墨，你告诉我，那些话，那些日子，是不是全都是假的？”

愉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沉默。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佳屿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恨过、爱过、缠过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想起永夜之城的天台，他替她挡子弹时，手臂上的血染红了风衣；想起主世界的早餐店，他把热乎的豆浆塞进她手里；想起昨天傍晚，他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加速。

原来全都是假的。

她猛地转身，朝着校门口跑去，校服的裙摆被风吹得飞起来，像一只折翼的蝶。

“佳屿！”愉墨终于反应过来，铁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零件滚了一地，他追了上去。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佳屿挣扎着，眼泪掉得更凶，声音里带着哭腔：“放开我！你这个骗子！”

“我不是骗子！”愉墨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我是想护着你！我在求阿主改变主意！我想……”

“想什么？”佳屿看着他，眼底全是嘲讽，泪水模糊了视线，“想等我心甘情愿，献祭自己的魂灵吗？”

愉墨的手猛地一颤，松开了她。

佳屿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和挣扎，突然觉得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校外走去，没有回头。

紫藤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打转。

愉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空荡荡的，好像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阿主走到他身边，捡起地上的铁盒，声音轻得像叹息：“结界的力量正在流失，她必须回来。下周的月考结束后，就没有时间了。”

愉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曾握着她的手，曾替她擦过眼泪，曾抱着她，感受过她的温度。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惊飞了停在紫藤花上的麻雀。

“阿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目光落在校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佳屿的身影，“如果必须有人献祭……”

他抬手，摸了摸藏在修表摊工具箱最底层的短刀。

刀刃被油布裹着，却依旧能映出紫藤花的影子，闪着冰冷的光。

“那就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