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明明先动了心
我追了贺峻霖教授三个月,他始终冷淡:「师生有别。」
直到我在他抽屉发现一张素描,画的是我睡着时的侧脸。
落款日期,远在我表白之前。
我举着画质问他,他却耳尖通红地别过脸:「……那又怎样。」
「不怎样,」我把画折进口袋,「就是通知你,现在我要行使女朋友特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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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像煮沸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九月的空气里。阶梯教室冷气开得足,却压不住后排细碎的议论和手机屏幕幽微的光。林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指尖的笔转得飞快,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牢牢钉在讲台那人身上。
贺峻霖。
古典文献学最年轻的副教授,传闻中履历漂亮得近乎刻板,学术新星,院长的得意门生。以及,出了名的难接近。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简单的黑色表带。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光淡得像远山初雪,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头,不带什么温度。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是质地冷感的玉石相击,清晰,平稳,将艰深的训诂考据讲得条分缕析,也讲得……令人昏昏欲睡。
除了林柚。
她几乎能背下他每堂课的习惯动作:讲到关键处微微侧身,用细长的电子笔点在投影幕布上;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节轻推一下镜梁;学生回答错误时,那薄唇会几不可察地抿紧一瞬,然后吐出更冷静清晰的修正。
太冷了。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峰顶,好看,却没人觉得自己能爬上去。
可林柚偏想试试。
三个月前那个飘着槐花香的傍晚,她在图书馆古籍区撞见他为一册孤本的修复蹙眉。侧影被斜阳拉长,覆在斑驳的书页上,专注得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那一刻的心跳失衡,莽撞又炽热,成了她此后所有“偶遇”、“请教”、“送咖啡”的源头。
虽然源头那头,似乎永远是冻结的湖面。
“贺老师,关于刚才您讲的‘通假’与‘古今字’区分,我还有个地方不太明白……”下课铃一响,人群开始蠕动,林柚已经抱着笔记本和那本厚重的《说文解字注》,堵在了讲台边。
贺峻霖正低头整理课件,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嗯?”
“就是‘说’和‘悦’的关系,您提到先秦多用‘说’,而‘悦’是后起字,那在判断出土文献时,是否只要出现‘说’字,就一概按‘喜悦’义理解?有没有可能是其他通假,或者干脆就是误刻?”林柚语速很快,眼睛亮晶晶的,问题倒确实是她昨晚仔细琢磨过的。
贺峻霖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向她手中的书页,他随手拿起电子笔,在她摊开的笔记空白处点了点:“概率问题。需结合上下文、同期文献用字习惯、器物本身年代综合判断。单字孤证,不可妄断。”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定理。
“哦……”林柚点头,趁他还没完全收起笔,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保温杯,“贺老师,您讲了这么久课,喝点润润喉吧?我泡的蜂蜜柠檬水,温度应该刚好。”
浅黄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壁里轻轻晃动。贺峻霖的视线落在杯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得几乎不存在。
“不用。”他拒绝得干脆,甚至没给个理由,收起笔电和资料,“我还有会。”
说完,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冽的雪松混着旧书页的气息。白大褂的衣角擦过她的手臂,布料挺括微凉。
林柚抱着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着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旁边还没走完的同学投来或同情或看好戏的一瞥。她扬了扬下巴,拧开杯盖自己喝了一大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他没口福。
类似的戏码,三个月里上演了无数次。图书馆“偶遇”,她抱着大部头请教生僻字音,他言简意赅解答完便转身继续核对书目;办公室送打印好的作业(她主动帮学习委员的忙),他接过,道声谢,目光便落回电脑屏幕;甚至她“不小心”多买了一份三明治放在他常去的教职工食堂座位,他坐下,看到,然后平静地推到一边,全程面无表情。
唯一算得上“进展”的,可能是他不再对她那些蹩脚的借口(“老师我笔掉您桌底了”“老师这扇窗户好像关不严”)直接无视,偶尔会回一个“嗯”或者极短的解答。但也仅此而已。
“师生有别。”这是他某次被她堵在走廊,问“贺老师是不是很讨厌我”时,给出的回答。语气平淡无波,像在宣读某项校规。
林柚当时差点气笑了。谁要跟你论师生啊!
挫败感不是没有。像一拳拳打在蓬松厚重的雪堆里,无声无息,只留下自己发红的指关节。室友劝她:“算了吧柚子,贺教授那是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你看他那张脸,像会谈恋爱的样子吗?”
林柚看着手机里偷拍的、贺峻霖在讲台上垂眸的侧影,光影将他睫毛的阴影拉长,落在冷白的脸颊上。不像。可越是像精密仪器般严丝合缝运转的人,内里是否藏着一团外人不得见的、截然不同的火焰?她没来由地笃信。
周五下午,古典文献学教研室。贺峻霖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去院办,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某篇待审的论文界面。林柚作为这门课的助教(她拼了命争取来的),正来送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材料。
办公室里没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他的办公桌收拾得一丝不苟,书籍文件排列整齐,笔筒里几支笔按颜色和种类区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林柚放下材料,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忽然,她注意到靠墙的那个抽屉,没有完全关紧,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纸边。那纸边似乎有些特别,不像普通的打印纸。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轻轻勾住那点纸边,往外拉了拉。
抽屉滑开一些。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常用的工具书,一盒未拆封的墨囊,一叠便签。而压在最上面的,是一张A4大小的素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