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沸腾人海的中央，却感觉被抛进了绝对零度的真空。周围的一切——尖叫、光影、晃动的人影——都褪色、虚化、拉长成模糊扭曲的背景音。只有那束光，光里的人，和他指尖流泻出的、陌生又隐隐熟悉的旋律，无比锐利地钉在她的视网膜和鼓膜上。

歌词她听不清。或许他根本就没怎么唱出词，只是哼着旋律。那调子很慢，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生涩的凝滞，像在小心翼翼地复刻某个遥远的、泛黄的记忆。钢琴声单纯地重复着几个简单的和弦走向，却在某一处转调时，流露出一种猝不及防的、尖锐的痛楚。

林疏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抠着塑料椅子的边缘，指节泛白。她不能动，不能呼吸，甚至无法思考。整个世界缩小成舞台上那一点白光，和光里那个垂着眼睫、轮廓清寂的侧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直中，她放在腿上的挎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固执地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不是电话。是信息提示音，但对方似乎连发了好几条。

在这全场寂静聆听、只有钢琴声流淌的时刻，这震动显得突兀而私密，像一道猝然劈开她混沌意识的闪电。

她几乎是机械地、缓慢地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拉开挎包的拉链。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内场座位下幽幽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

照片的光线很暗，像是台灯下拍摄的。背景是深色的木质桌面，有些杂乱地摊着几张乐谱草稿和一支铅笔。而照片的正中央，平整地铺展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写的五线谱。用的蓝色水笔，线条因为用力不均而有些深浅不一，音符画得不算工整，甚至有点笨拙，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谱子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纸张也泛黄得厉害，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

林疏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认得。那是她写的。大三那年，马嘉祺缠着她，要她把他随口哼的一段旋律记下来。她根本不是学这个的，只好硬着头皮，一边听他哼，一边对照着乐理书，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画。画了好久，还被他嘲笑“像小学生的作业”。后来那张谱子去了哪里，她早就忘了。

而此刻，在这张清晰的照片上，那泛黄的、皱巴巴的五线谱纸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不规则晕染。

水痕。干涸的、皱起的泪痕。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场馆内，马嘉祺的钢琴声似乎接近了尾声，旋律收束在一个悬而未决的半音上，余韵袅袅，满是未言的怅然。而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尖叫，如同延迟的海啸，轰然掀起，瞬间吞没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吞没了林疏那微不足道的、灵魂出窍般的死寂。

她坐在狂热的浪涛中心，手里紧紧攥着冰冷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煞白的脸和失焦的瞳孔。照片上那滴三年前的泪痕，隔着冰冷的液晶屏，隔着人山人海，隔着被彻底揉碎又仓皇黏合的时光，滚烫地灼烧着她的视线。

舞台上，追光骤然亮起，笼罩住起身致谢的马嘉祺。他微微鞠躬，额发被汗水濡湿，神情在强光下有些模糊不清。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内场前排，某个特定的方向。

只是惊鸿一瞥，瞬间便被涌上舞台的伴舞和漫天飘落的彩带所淹没。

林疏猛地低下头，按熄了手机屏幕。黑暗重新包裹住那灼人的影像，却无法驱散它烙在视网膜上的印记。苏禾在旁边激动地摇晃她的手臂，喊着什么，声音却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随着散场的人流，像一截浮木般被推搡着往外走。夜风冰冷，刮在脸上，带走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体育馆外墙巨大的LED屏上，还在循环播放着演唱会精彩的片段，马嘉祺的脸在霓虹中明明灭灭。

走到路口，人潮分流。苏禾意犹未尽，拉着她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她眼神的刹那愣住：“疏？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她几乎是仓促地拒绝，抬手拦下一辆刚好驶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去临江路。”报出地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飞速向后掠去，化作一道道拖长的、虚幻的光带。她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冰凉。那张照片，那滴泪痕，那首未完成的歌，那句“总在十一点消失的人”……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回旋，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只留下一片尖锐的耳鸣和窒息的痛感。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付钱，下车，走进电梯。金属厢壁映出她失魂落魄的影子。电梯上升，失重感再次传来，和几个小时前在演唱会现场那灭顶的感觉奇异地重合。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她打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定，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手机屏幕被她无意识地点亮，又暗下去。那个陌生号码，那张照片，像一个幽冷的谜题，一个突然被撬开缝隙的潘多拉魔盒。

她想起分手那天的情景。其实很平淡，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漫长的、令人疲惫的沉默。两个人都太年轻，抱负与压力，现实与梦想，像不断收紧的茧，将最初那点温柔绞杀殆尽。最后他说：“小疏，我们都停一停吧。”她点头，说“好”。然后她换了号码，他去了北京。从此山海隔阔，音书断绝。

她一直以为，停下的，走远的，只有自己。她用了三年时间，学着在每一个十一点，为自己举行一场微小的葬礼，埋葬可能涌起的任何期待与回望。

可现在……

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是一行简短的文字，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谱子旧了，但旋律还记得。要听听完整的吗？」

发送时间：23:01。

林疏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时间点，久久地，一动不动。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所有星光。远处不知哪里的霓虹灯牌，将一点恍惚的、流动的红色，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十一点早已过去。她今晚忘了关机。

而那个本以为早已随着旧号码一起沉没在时光海底的人，却在她为自己设定的禁区之外，用一滴凝固了三年的泪痕，和一首未写完的歌，轻轻地，敲响了门。

马嘉祺1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