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徐州的第三天,自卫军指挥部里爆发了一场激烈争吵。
争吵的主题是:北伐军该不该在徐州休整。
“必须休整!”王强指着地图,唾沫星子乱飞,“咱们从金陵一路北上,士兵疲惫,弹药消耗三分之一,火车需要全面检修——那台蒸汽机都开始漏气了!”
“不能休整!”薛蟠跳脚,“兵贵神速!趁着朝廷还没反应过来,咱们一鼓作气打到济南!我连下一站的宣传方案都想好了——”
“你那叫宣传方案?”王铁军冷笑,“你那是魔音贯耳!徐州百姓现在见面都问你那个‘万民之声’什么时候关掉——大半夜的还在播《科学三字经》,谁受得了?”
薛蟠一脸委屈:“那是意外!定时器坏了!再说,黛玉姑娘编的《科学三字经》多好听啊——‘天地初,混沌开,质与力,本同源’……”
“停!”江辰揉着太阳穴,“宝玉,你怎么看?”
一直沉默的宝玉抬起头:“我觉得……可以一边行军一边休整。”
所有人看向他。
宝玉走到地图前:“从徐州到济南,四百五十里。我们坐火车,两天就能到。火车上可以检修机器、补充弹药、让士兵休息。关键是——”他顿了顿,“我们不能给朝廷调兵的时间。福康安在淮北吃了败仗,现在正收拢残部。如果等他重新组织起防线,下一仗就难打了。”
江辰沉思片刻:“王总兵,徐州守军整编进度如何?”
新投降的王保保立正汇报:“原有五千守军,经过筛选,剔除老弱和兵痞,剩下三千二百人。其中一千人愿意加入自卫军,已经打散编入各营;其余的发路费遣散了。”
“粮草呢?”
“府库有存粮八万石,够五万大军吃三个月。”王保保补充,“刘知府……刘贼的私库里还抄出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
王熙凤的声音从电报机那边传来——她坐镇金陵,但每天都要开远程会议:“钱粮不是问题。问题是,再往北走,铁路只修到泰安。泰安到济南这一段,得靠腿。”
“那就修!”薛蟠又跳出来,“我有办法!”
“你又有办法?”王铁军扶额。
薛蟠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怪物。
四个轮子,上面架着个蒸汽机,蒸汽机连着个奇怪的机械臂,机械臂末端是个大铁铲。
“这啥?”贾环凑过来。
“全自动铺路机!”薛蟠得意,“一边走一边铺石子,效率是人工的十倍!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铁脚板一号’!”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薛蟠你醒醒!”王铁军笑得捶桌子,“这玩意儿能动起来我把桌子吃了!”
“你不懂科学!”薛蟠不服,“我已经做过模型了!缩小版的,能走!”
眼看又要吵起来,江辰拍板:“这样,兵分两路。主力部队按原计划,明天一早乘火车北上。薛蟠,给你一个工兵连,带上你的‘铁脚板一号’——如果能用,就跟上;不能用,就拆了当废铁。”
“保证能用!”薛蟠挺胸。
“第二,”江辰看向宝玉,“宣传不能停,但要改进。不能大半夜播,要选百姓能接受的时间。另外,内容要更接地气。”
“接地气?”宝玉不解。
“就是别说太深。”江辰举例,“比如《科学三字经》很好,但可以加点儿实际应用——怎么用科学方法种田、防病、辨真假药材。”
宝玉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散会后,薛蟠拉着宝玉不放:“宝兄弟,帮个忙!”
“啥忙?”
“你那科普讲座,给我录几段呗!”薛蟠两眼放光,“我准备在火车上搞个‘移动KTV’——不对,‘移动科普站’!”
宝玉:“……KTV是啥?”
“不重要!”薛蟠摆手,“总之就是,把讲座录下来,沿途播放。你想啊,火车轰隆隆开过去,老百姓只听个响。但如果咱们一边开一边播讲座,那叫啥?那叫‘知识播种机’!”
虽然觉得不太靠谱,但宝玉还是答应了。
当晚,徐州临时录音棚——其实就是个帐篷,里面摆着薛蟠那台改造过的录音设备——挤满了人。
黛玉来了,她要录《化学与生活》:“……所以,发霉的粮食不能吃,不是因为老天爷惩罚,是因为里面产生了黄曲霉毒素。怎么判断?看颜色,闻味道……”
探春来了,她要录《妇女识字的好处》:“姐妹们,识字不是男人的专利。认了字,你能看懂契约,不怕被人骗;能读书明理,教育子女……”
湘云最绝,她录的是《科学养猪指南》:“……猪圈要通风,饲料要搭配,还要定期驱虫。这样一头猪能多长三十斤肉,提前半个月出栏——我家庄子上试过了,真事儿!”
连刘姥姥都被请来了。
老太太对着喇叭紧张得直搓手:“俺、俺就说两句……自卫军来了以后,俺家顿顿能见荤腥了。以前过年才敢想的事,现在平常日子就有了……啥科学俺不懂,俺就知道,跟着自卫军,日子有奔头!”
薛蟠一边操作机器,一边感动得抹眼泪:“多朴实!多真诚!”
最后轮到宝玉。
他准备的是《为什么要革命》。
但对着喇叭,他忽然卡壳了。写好的稿子就在手里,可那些大道理,忽然觉得说不出口。
帐篷外,夜色中,徐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自卫军发的免费灯油,百姓舍得点灯了。
宝玉深吸一口气,抛开稿子,用最平常的语气开口:
“老乡们,我是贾宝玉。以前,我是荣国府的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道民间疾苦。”
“后来我明白了,这个世道不对。”
“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主子,有人生下来就是奴才?”
“为什么有人辛苦种一年地,交完租子连粥都喝不饱?”
“为什么贪官污吏横行,百姓申冤无门?”
“这不是命,这是制度出了问题。”
“革命,就是要把这个不合理的制度推翻,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人人平等,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的世界。”
“我知道,很多人怕。怕改变,怕打仗,怕未来的不确定。”
“但请你们看看徐州。”
“三天前,这里还是贪官横行、守军挨饿的地方。”
“现在,贪官伏法了,当兵的领到欠饷了,老百姓领到救济粮了。”
“改变很难,但不改变,会更难。”
“我们自卫军一路北上,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
“我们是为了让更多的地方,像徐州一样。”
“让更多的百姓,能抬起头做人。”
录音结束。
帐篷里很安静。
薛蟠吸了吸鼻子:“宝兄弟,你说得真好。”
“真好吗?”宝玉有些不确定。
“真好。”黛玉轻声说,“因为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北伐军开拔。
火车站又是人山人海。徐州百姓自发来送行,这次不止送吃的,还有人举着简陋的标语牌:“拥护共和”“自卫军万岁”——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王保保也来送行。他不随军北上,而是留在徐州组建地方自卫队,维持治安。
“江秘书长,保重。”他郑重拱手。
“徐州就拜托王总兵了。”江辰还礼。
汽笛长鸣。
五列火车缓缓驶出徐州站。车头上,“共和”红旗迎风招展。
薛蟠果然把他的“移动科普站”搞出来了。
他在第二节车厢顶上加装了个平台,平台上架着四个大喇叭,喇叭连着车厢里的录音播放设备。火车一开动,喇叭就开始广播:
“各位乡亲,中华共和国国民自卫军‘科普专列’经过您家门口——”
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铁路两旁的农田里,正在干活的农民全都直起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列会说话的火车。
广播内容轮换播放:
一会儿是黛玉的《化学与生活》:“……所以不要喝生水,要烧开……”
一会儿是湘云的《科学养猪》:“……猪粪别浪费,沤肥效果好……”
一会儿是刘姥姥的朴实感言:“……日子有奔头……”
最受欢迎的是宝玉那段讲话。
每次播到“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主子”那段,铁路旁总有人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听着。
有些胆大的孩子追着火车跑,边跑边喊:“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薛蟠在车厢里得意得不行,拿着小本本记录“观众反馈”:“这一段反响热烈……这一段群众表示听不懂,需要简化……”
王铁军实在看不下去了:“薛蟠,你这是扰民!”
“错!这是开启民智!”薛蟠理直气壮,“你听,那边田埂上,两个老农在讨论猪粪沤肥——这就是效果!”
正说着,火车经过一个小村庄。
村口大树下,原本聚着一群人在听老头说书。火车一过来,说书老头也不说了,所有人都仰着头听广播。
广播正好播到探春的《妇女识字的好处》。
一个年轻媳妇听得入神,旁边婆婆拉她:“听啥呢!回去干活!”
媳妇难得顶嘴:“娘,俺想识字……”
“识什么字!女人识字有啥用!”
“广播里说了,识字不怕被人骗,能教孩子……”
婆媳争执起来。
火车开远了,争执声听不见了。
但薛蟠看到,那个年轻媳妇没有跟着婆婆回去,而是站在村口,一直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
“看到没?”薛蟠戳戳王铁军,“这就是星星之火。”
王铁军不说话了。
傍晚,火车在泰安以南的一个小站临时停靠。
这里已经接近前线——泰安还在清军手中。
侦察兵回报:泰安守军约八千,守将是个满人副都统,性格顽固,扬言“与城共存亡”。
更麻烦的是,泰安城依山而建,城墙坚固,易守难攻。
江辰召开战前会议。
“强攻伤亡太大。”王强皱眉,“咱们弹药有限,不能浪费在攻城上。”
“劝降呢?”宝玉问。
“估计难。”王保保分析,“这个副都统叫哈尔赤,是福康安的心腹,对朝廷死忠。而且他是满人,对汉人军队有天然的敌视。”
众人沉默。
这时,薛蟠弱弱举手:“我有个主意……”
“说。”
“咱们不用劝降他。”薛蟠眼睛发亮,“咱们劝降城里的百姓和普通士兵!”
“怎么劝?”
“用我的‘移动科普站’啊!”薛蟠来劲了,“把火车开到泰安城下,对着城里广播!咱们不骂人,不威胁,就播咱们的科普讲座、老百姓感言、还有……嗯,加点新内容!”
“什么新内容?”
薛蟠压低声音:“我打听了,哈尔赤这个人,特别迷信,怕打雷。咱们可以……”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听完,所有人表情复杂。
王铁军:“太损了。”
宝玉:“这……不科学吧?”
江辰揉着太阳穴:“但也许……管用?”
最终,方案通过了。
薛蟠连夜准备。
他让工兵在火车顶上加装了八个特大号喇叭,功率调到最大。
又准备了新的录音内容:特意找了几个会说山东话的士兵,录了“老乡拉家常”。
还准备了一段……“特效音”。
第二天,泰安城下。
自卫军列阵,但不开炮,不进攻。
那列“科普专列”缓缓开到阵前,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城墙上,哈尔赤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进攻。
然后他就听见——
“泰安城的父老乡亲,守军弟兄们,大家上午好!”
声音洪亮得吓人,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今天咱们不讲大道理,就拉拉家常。”
接着,地道的山东口音响起:
“老乡啊,俺是临沂的王老五。自卫军来了以后,俺家分了地,今年麦子长得特别好……”
“俺是济宁的李大嘴。以前在衙门当差,见天儿被上官克扣饷银。现在在自卫军,月饷按时发,从不拖欠……”
哈尔赤大怒:“妖言惑众!放箭!”
箭矢飞出,但根本够不到火车。
广播继续。
播完老百姓感言,开始播科普讲座。
黛玉的声音传来:“……今天讲《雷电的原理》。打雷不是雷公发怒,是云层里的正负电荷放电……”
哈尔赤脸色微变——他怕打雷。
接着,薛蟠准备的重头戏来了。
一段诡异的音效:先是低沉的隆隆声,像是远雷;然后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放电声;最后是震耳欲聋的“咔嚓”一声巨响——这是薛蟠让士兵敲铁皮桶加放大效果做出来的。
音效过后,一个庄严的声音(薛蟠自己录的):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顺应天意者昌,逆天而行者亡。今清廷无道,天降共和。抗拒天兵者,必遭天谴——!”
城墙上的守军腿都软了。
“大人……这、这是天意?”
“放屁!”哈尔赤强作镇定,“这是妖术!”
但他的手在抖。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广播循环播放。
科普讲座、老百姓感言、特效雷声、庄严警告……轮番轰炸。
到下午,城墙上有些士兵已经开始偷偷往下扔武器了。
傍晚时分,城门忽然打开一条缝。
一个老书生颤巍巍走出来,举着白旗:“别、别打雷了!城里百姓请愿……请自卫军入城!”
哈尔赤想阻拦,但被自己的亲兵按住了。
“大人,对不住。”亲兵低声说,“弟兄们不想被雷劈。”
就这样,泰安城,没费一枪一弹,拿下了。
薛蟠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看到没?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科学的力量!加上一点点……演技的力量!”
当晚,泰安府衙。
哈尔赤被押上来时,还在念叨:“妖术……肯定是妖术……”
薛蟠凑过去,笑嘻嘻地说:“大人,那不是妖术,是科学。要不要我给您讲讲电荷原理?”
哈尔赤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江辰看着欢呼入城的自卫军,看着泰安百姓好奇又兴奋的眼神,忽然觉得……
这次北伐,
好像打开的方式,
越来越奇怪了。
但,
有效。
远处的火车头上,
那面“共和”红旗,
在晚风中,
飘得格外欢实。
而薛蟠已经开始琢磨,
下一站济南,
该上什么“新节目”了。
“要不……录段山东快书?”他摸着下巴,“‘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共和自卫军’——啧,有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