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薛蟠就蹲在那台“万民之声”前,一脸虔诚,像是在祭拜祖宗。
“宝贝儿,今天给哥哥争口气。”他摸着铜喇叭,喃喃自语,“你要是再放巴图那套蒙古脏话,我就把你拆了卖废铁。”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贾环端着早饭过来:“蟠叔,吃点儿?”
“吃不下。”薛蟠愁眉苦脸,“这破机器昨晚上试了三次,两次是杂音,一次……唉,算了。”
“最后一次咋了?”
“最后一次它唱起戏来了。”薛蟠生无可恋,“不知道哪段钢丝混进去了,放出来是《牡丹亭》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杜丽娘劝降,像话吗?”
贾环憋着笑,把粥碗放下:“江秘书长说了,辰时三刻开始劝降。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薛蟠跳起来,“够了我再调一次!”
他趴到机器后面,开始拧那些莫名其妙的螺丝。
这台“万民之声”现在已经升级了——昨晚薛蟠连夜改造,在原有的三十六个铜喇叭基础上,又加了十二个小号喇叭,说是“增强高音穿透力”。现在整台机器看起来像个长满金属触须的怪物,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黄铜光泽。
更离谱的是,薛蟠还在每个喇叭口系了红绸子。
“这又是干啥?”王铁军晨练路过,一脸问号。
“喜庆!”薛蟠理直气壮,“劝降嘛,得有点仪式感!”
“……这是打仗,不是娶亲。”
辰时初,北伐军开始列阵。
五千自卫军在徐州城南门外三里处摆开阵势。阵型很现代:前阵是三个步兵营,呈散兵线;中阵是炮兵连——十二门新式电击发火炮,炮口已经对准城墙;后阵是预备队和那列火车,车头上的卡通虎头在晨光中憨态可掬。
城墙上的守军也严阵以待。
徐州总兵王保保站在城楼,举着单筒望远镜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那是……什么东西?”他指着自卫军阵后那个怪模怪样的装置。
副将也看不明白:“像是……某种乐器?”
“乐器?打仗带乐器?”
“听说这帮反贼行事乖张,之前打仗还放过相声……”
王保保脸色铁青。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绿营干了三十年,从把总一路爬到总兵,什么阵仗没见过?但眼前这支部队,他从没见过。
军装不是号衣,是统一的深蓝色,戴着奇怪的圆顶帽子。
武器不是刀矛,是清一色的火铳——但比朝廷的火绳枪细得多。
最离谱的是纪律:几千人列阵,除了风声和旗响,居然没什么杂音。这他娘的还是兵吗?庙里的和尚都没这么安静!
“大人,他们好像在准备什么。”副将指着那个装置。
只见薛蟠已经爬上了临时搭的木台,站在“万民之声”后面。几个士兵开始摇动手摇发电机。
“嘎吱——嘎吱——”
声音传到城墙上,听得人牙酸。
辰时三刻到了。
江辰对薛蟠点点头。
薛蟠深吸一口气,对着一个喇叭形的喊话器,用他最“温和”的声音开口:
“徐州城的父老乡亲,守军弟兄们——”
“轰!!!”
一声巨响。
不是炮响,是“万民之声”炸了——准确说,是其中一个铜喇叭承受不住声压,直接崩飞了。铜片旋转着飞上天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护城河里。
城墙上的守军下意识缩脖子。
薛蟠脸都白了,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他调低了功率:
“那个……大家早上好。”
这回声音正常了。经过放大,浑厚的男中音在旷野上回荡,清晰地传到城墙上,甚至传到城里——早起的百姓都听见了,纷纷跑到街上。
“我们是中华共和国国民自卫军。”薛蟠照着小卡片念——这是宝玉连夜写的稿子,“此行北上,非为杀戮,实为解救百姓于水火……”
城楼上,王保保冷笑:“反贼就是反贼,说得好听。”
但他注意到,身边的亲兵都在竖着耳朵听。
薛蟠的声音继续传来:“朝廷腐败,官吏横行,民不聊生。徐州去年秋税加征三成,知府刘仁礼中饱私囊,在扬州新购宅邸三处——这事儿王总兵您知道吗?”
王保保一愣。
他当然知道。刘知府吃相难看,连他这份都没给够。
“再说守军的弟兄们。”薛蟠话锋一转,“你们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吧?朝廷说没钱,但福王爷上个月纳第九房小妾,彩礼就花了八千两。你们的卖命钱,变成小妾的胭脂钱,寒心不寒心?”
城墙上开始骚动。
副将低声说:“大人,他在动摇军心……”
“闭嘴!”王保保脸色难看。因为薛蟠说的全是实话。
薛蟠越说越顺:“我们自卫军不一样。我们当兵的,月饷二两,足额发放,从不拖欠。阵亡抚恤五十两,伤残国家养一辈子。不信?问问金陵的百姓,我们说到做到!”
这时候,薛蟠灵机一动,没按稿子念了。
他朝身后挥手:“来,让徐州弟兄听听咱们的待遇!”
一个士兵跑上台,接过喊话器,有点紧张地开口:“俺、俺叫李二狗,金陵人,以前是挑粪的……现在是一团二营士兵。上月饷银二两,发了!俺寄回家,俺娘买了头小猪崽……”
又一个士兵上台:“俺是王铁柱,扬州逃荒来的。在自卫军吃饱穿暖,还学了识字,现在能写自己名字了……”
第三个更绝:“俺是原江宁驻防八旗的,叫哈尔察。投降后受了伤,自卫军给治好了,现在在后勤队,月饷一两八——比在八旗时多!”
城墙上炸锅了。
“八旗的都投降了?”
“月饷二两?真的假的?”
“还能识字?”
王保保大怒:“肃静!谁敢再议论,军法处置!”
但已经压不住了。
薛蟠趁热打铁:“王总兵,我知道您为难。朝廷待您不薄,您要尽忠。但您看看手下的弟兄,他们家里也有老小等着吃饭。这样,我们提个方案——”
他清清嗓子:“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我们保证:
第一,不杀降卒;
第二,发放路费,想回家的回家;
第三,愿意留下的,经过考核可以加入自卫军,待遇同等;
第四,徐州知府刘仁礼贪赃枉法,我们会公审处决,赃款全部用于赈济百姓!”
每说一条,城墙上的骚动就大一分。
副将急得跺脚:“大人,不能再让他说了!”
王保保咬牙:“放箭!射死那个喊话的!”
弓箭手张弓搭箭。
但还没放箭,自卫军那边“砰”一声炮响。
不是实弹,是空包弹——薛蟠昨晚准备的“特效”。
只见一枚信号弹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撒下漫天红色传单。传单飘飘扬扬,越过城墙,落进城里。
上面用大字写着:
【告徐州军民书】
【自卫军三大承诺:不抢粮、不扰民、不报仇】
【开城者赏,抵抗者诛】
【附:知府刘仁礼贪污清单(部分)】
最后一招太毒了。
清单上详细列着刘知府贪污的项目:某年某月,克扣河工银多少;某年某月,虚报灾情侵吞赈灾款多少;甚至还有他和小舅子合伙倒卖军粮的账目……
“这是诬陷!”城楼里,闻讯赶来的刘知府气得跳脚,“王总兵,快下令进攻啊!”
王保保看着这个脑满肠肥的知府,又看看手中传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忽然觉得很累。
这时候,薛蟠给了最后一击。
他让“万民之声”换了个模式。
不是喊话了,是……播放录音。
这次他学乖了,提前试了十遍。
机器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金陵口音,有些颤抖但很真诚:
“徐州的老姊妹们,俺是金陵城东的王大娘。自卫军来了以后,俺儿子有活干了,俺孙子能上学了,街上没兵痞欺负人了……俺不知道啥大道理,俺就知道,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你们也试试,不亏……”
然后是小孩的声音:
“徐州的小朋友你们好!我是金陵小学堂的李小丫!我们现在每天都能吃鸡蛋,老师教我们算数和科学——科学就是知道天为什么是蓝的!你们也想学吗?”
接着是商人的声音:
“在下金陵绸缎庄赵有财。自卫军治下,商税明晰,没有层层盘剥。这三个月,鄙号利润增长五成。听说徐州商业繁盛,若开城,赵某愿第一个来开分号!”
一个接一个,普通百姓的声音。
没有大道理,就是过日子的事。
城墙上的守军听着听着,眼眶都红了。
谁不是老百姓出身?谁不想过安稳日子?
王保保长叹一声。
他转身看着刘知府:“刘大人。”
“啊?”
“你这知府,当得可真‘好’啊。”王保保冷笑,“清单上的事,是真的吧?”
“当、当然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开城之后自有公论。”王保保摘下头盔,“但王某不能带着五千弟兄,为你这种赃官陪葬。”
刘知府脸色大变:“你、你要造反?!”
“造反?”王保保看向城外那面“共和”大旗,“也许吧。但如果造反能让弟兄们吃饱饭,能让百姓不受贪官欺负——这反,造得值。”
他大步走到城墙边,对副将说:“传令,开南门。”
“大人三思!”
“执行命令!”王保保提高声音,“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半个时辰后。
徐州城南门缓缓打开。
王保保一身便服,未佩刀剑,独自走出城门。身后,五千守军列队而出,将武器堆放在城门外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江辰率众迎上。
两人相距十步站定。
王保保拱手:“罪将王保保,愿降。”
江辰还礼:“王总兵深明大义,徐州百姓之幸。”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羞辱。
王保保迟疑了一下,问:“刚才喊话的那位……”
“是我!”薛蟠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得意,“怎么样?我这‘万民之声’还行吧?”
王保保看着他,表情复杂:“阁下的劝降……别具一格。”
“那是!”薛蟠来劲了,“我跟你说,我还有好多创意没用呢!比如下次可以录点戏曲——”
“闭嘴。”王铁军把他拽回去。
江辰微笑:“王总兵,请入营一叙。关于徐州防务、军队整编、以及……”他顿了顿,“刘知府的处理,还需商议。”
王保保点头:“但凭安排。”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州城。
城墙依旧高耸,但城头上,已经有人在悄悄挂白布——不是投降的白旗,是百姓自发挂的,表示欢迎。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打了三十年仗,投降是第一次。
但好像……不丢人?
当天下午,徐州府衙。
公审大会在衙门前广场举行。全城百姓几乎都来了,人山人海。
刘知府被押上台时,还在喊“我乃朝廷命官”。
但当他贪污的账本一页页念出来——某年某月,克扣治河款导致决堤,淹死三十七人;某年某月,将赈灾粮卖给米商,饿死百姓数百……
台下百姓的眼睛渐渐红了。
“杀了他!”
“狗官偿命!”
烂菜叶、臭鸡蛋飞上台。
薛蟠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还跟贾环讨论:“你看,这种时候就不能用臭水弹了——气氛不对,得用实在的烂菜叶,这才解气。”
最终,经临时军事法庭判决——其实就江辰、王强、王保保和几个乡绅代表——刘仁礼贪污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抄家所得,全部用于:第一,补发守军欠饷;第二,赈济城中贫民;第三,修缮城墙道路。
消息传出,满城欢呼。
傍晚,自卫军入城。
没有抢掠,没有骚扰。士兵们纪律严明,在指定区域驻扎。军需官开始统计粮仓,准备发放救济粮。
更让百姓惊讶的是,自卫军带来了郎中,在城隍庙设了义诊点;还有几个“宣传员”——其实是学堂学生——在街头支起黑板,教小孩认字:“人,人民的人;民,民主的民……”
王保保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久久无言。
副将低声问:“大人,咱们真的……降对了?”
“我不知道。”王保保摇头,“但我知道,如果换做朝廷的兵进城,现在应该是抢掠奸淫,而不是发粮教书。”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也许这世道,真的该变变了。”
夜幕降临。
薛蟠又蹲在他的“万民之声”前,这次是一脸得意。
“怎么样?我就说有用吧!”他对围观的技术兵吹嘘,“劝降是一门艺术!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要有声光电特效——”
“薛主任。”一个士兵跑来,“江秘书长让你去开会。”
“啥会?”
“好像是……讨论下一个目标。还有,宝玉公子说,想借你的机器录点‘科普讲座’,在沿途播放。”
薛蟠眼睛一亮:“这个好!你告诉宝玉,我可以给他加混响,让声音更有磁性!”
他屁颠屁颠跑了。
身后,“万民之声”在月光下静静矗立。
铜喇叭上的红绸子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像在偷笑。
而徐州城的第一盏电灯,
在府衙门口亮起来了。
虽然只是个简易的马蹄灯,
但那光亮,
照得很远,
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