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资源饥渴
“什么?!三百斤煤一天?!”
王铁军教授的嗓门差点把西院会议室的屋顶掀了。他瞪着手里孙宏斌刚递过来的《蒸汽动力月度消耗统计表》,手指头戳着纸面发抖:“上个月不是才一百五十斤吗?怎么翻倍了?!”
孙宏斌推了推眼镜——他最近也开始戴眼镜了,说是熬夜做报表把眼睛熬坏了,实际上是从李雪峰那里顺的平光镜,说“这样看起来更专业”:“王教授,您先别急。目前三台蒸汽织机全功率运转,每台日均耗煤四十斤,这就一百二。蒸汽车试验车每天要烧五十斤做测试,化工作坊的加热炉三十斤,再加上理工学院食堂新装的‘蒸汽蒸饭柜’二十斤……”
“食堂蒸饭用蒸汽?!”王铁军眼睛瞪得更圆了,“谁批准的?!”
“王熙凤批的。”江辰叹了口气,“她说既然有现成的蒸汽管道,接一根到食堂,省柴火。”
“这是浪费!是犯罪!”王铁军痛心疾首,“高品位热能拿来蒸馒头?!你们知道煤炭多难搞吗?西山煤矿现在坐地起价,上等煤一斤要八十文!八十文啊!搁以前够买五斤米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窗户外头,蒸汽织机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那声音现在听着不像印钞机了,倒像吞金兽。
“更麻烦的是,”李雪峰敲了敲桌子,“电网二期马上开工,按照设计,我们要增建两个燃煤发电机组,用来给大观园以外的地方供电。初步估算,到时候日均耗煤量……要破五百斤。”
“五百斤……”王铁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我拆了烧了也不够。”
门忽然被推开,王熙凤风风火火走进来,手里拿着本新账册:“各位都在?正好!我刚算完下个月的煤炭采购预算——”
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拍:“按目前用量增长趋势,下个月采购预算需要二百两银子。按现在煤价,只能买两千五百斤,够烧五天。”
所有人都看着她。
“所以,”王熙凤环视一圈,笑得像朵带刺的玫瑰,“咱们得开源节流。开源呢,我让薛蟠去找新矿源了。节流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明天起,所有非必要蒸汽设备,限时使用。食堂蒸饭柜每天只能用两个时辰,化工作坊加热炉错峰运行,蒸汽车试验……暂停。”
“暂停?!”王铁军又跳起来,“蒸汽车转向系统刚有突破!”
“那也得停。”王熙凤不为所动,“烧的是银子,不是土坷垃。除非你能让车烧水跑。”
“我——”王铁军语塞。
“还有,”王熙凤翻开账册另一页,“孙教授,你的矿业勘探队现在几个人?”
“八个。”孙宏斌答道,“四个学生,四个府里会看矿脉的老师傅。”
“不够。”王熙凤摇头,“要想找到新矿源,得扩大勘探范围。至少需要二十人,分四组,往西、北两个方向同时推进。”
“招人需要钱。”孙宏斌苦笑,“熟练矿工月钱至少二两,二十人就是四十两,还不算装备、伙食、骡马……”
“谁说招了?”王熙凤挑眉,“府里现成的人不能用?”
会议室安静了。
江辰缓缓开口:“二奶奶的意思是……用家奴?”
“对啊!”王熙凤理所当然道,“府里成年男丁,除去必要的护院、车马、门房,至少还有一百多号人闲着。挑三四十个体格壮的,送去跟孙教授的队学勘探,学会了就下矿。月钱嘛……按府里惯例,家奴当差,给五百文补贴就行。”
“五百文?!”赵婷“腾”地站起来,“现在金陵城雇个短工一天都要八十文!五百文一个月,这是压榨!”
“赵姑娘这话说的。”王熙凤笑容淡了些,“家奴是府里的人,吃穿用度都是府里供着,给补贴是恩典。再说了,下矿是苦,可总比在府里扫院子、喂马有前程吧?学会了探矿挖煤的手艺,将来可是技术工!”
“可他们是人身依附关系!”赵婷激动道,“他们没有选择权!您这是强制劳动,是封建奴役的延续!”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赵婷,声音冷了下来:“赵姑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强制?府里养他们这么多年,现在需要人手,他们不该出力?再说了,下矿怎么就是奴役了?我是让他们去送死吗?安全措施、工具装备,哪样不会备齐?五百文是少,可他们本来月钱也就二百文!”
“那也不能——”
“够了!”江辰打断两人,“都冷静。”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向王熙凤:“二奶奶,家奴下矿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这事有几个问题。第一,安全。煤矿开采是高危作业,没有经验的生手下矿,出事概率很高。”
“孙教授可以培训。”王熙凤立刻道,“你们那些安全规章,什么‘下井前检查’‘瓦斯检测’,都教上。工具我来配,头盔、镐、锹,都买最好的。”
“第二,自愿原则。”江辰继续,“不能强制。愿意去的去,不愿意的不能强迫。”
王熙凤皱眉:“那要是都不愿意呢?”
“提高待遇。”苏曼卿接口,“月钱至少提到一两五钱,和下矿风险匹配。而且要有安全保险——万一出事,府里负责赡养家属。”
“一两五钱?还保险?”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苏先生,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这是基本人权。”赵婷坚持。
眼看又要吵起来,孙宏斌忽然插话:“我有个折中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他。
“咱们分两步走。”孙宏斌在纸上画图,“第一步,先招二十个‘自愿矿工学徒’,月钱按一两二钱,培训期一个月,主要学安全知识和基础勘探。培训期间不下井,只在地面学习。”
“第二步,培训结束后,考核合格者转正为‘正式矿工’,月钱一两八钱,享受安全保险。不合格的,退回原岗位,不追究。”
他看向王熙凤:“这样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给了选择权。而且培训期只发一两二钱,成本可控。”
王熙凤盘算了一会儿:“那要是培训完都不愿意下井呢?”
“那就说明待遇还不够有吸引力,或者风险还是太高。”江辰道,“我们再调整方案。”
王熙凤盯着账册看了半天,又看看窗外轰鸣的织机,最后一咬牙:“成!就按孙教授说的办!但有一条——培训期间伙食自理!府里只包住!”
赵婷还想说什么,被苏曼卿拉住了。
“这也算进步了。”苏曼卿小声道,“从强制到自愿,从五百文到一两八钱,至少是个开始。”
赵婷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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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矿工学徒啦!月钱一两二钱!培训合格转正后一两八钱!包教包会!名额有限!”
第二天,这张告示贴在了荣国府下人院的布告栏上。
一群家奴围在那儿,指指点点。
“下矿?那活儿可苦,我舅老爷就是矿上没的……”
“但一两八钱啊!我在马房喂马,月钱才三百文!”
“说是自愿,可谁知道是不是幌子?别到时候强押着去……”
“我听说还要考试呢!得认字、会算数、体格好……”
人群里,一个叫栓柱的年轻小厮眼睛亮了。他就是之前问王铁军“机器会不会让人没饭吃”的那个。他挤到前头,仔细看了告示,转身就往报名处跑。
“栓柱,你真去啊?”同屋的同伴拉住他,“那可是下矿!黑咕隆咚的,说不定哪天就埋里头了!”
“总比在马房扫一辈子粪强。”栓柱甩开手,“你没听见蒸汽机天天响吗?将来马都没用了,我还要粪干什么?学点真本事,比什么都强!”
他跑到报名处——临时设在西院一间空房里,孙宏斌带着两个学生在那儿登记。
“姓名?”
“李栓柱。”
“年龄?”
“十七。”
“原来做什么的?”
“马房小厮,会喂马、钉掌、套车。”
“识字吗?”
“识……识几个,跟账房先生学过《三字经》。”
孙宏斌点点头:“为什么想来当矿工?”
栓柱挺直腰板:“我想学真本事!将来……将来也想开机器!”
孙宏斌笑了:“好,录了。明天辰时,到西院空地集合,开始培训。”
栓柱欢天喜地走了。接下来又来了几个胆大的,大多是年轻力壮、在原岗位没什么前途的小厮。一上午,报了二十二个。
但远远不够。
“按计划至少要四十个。”孙宏斌皱眉,“看来还是吸引力不够。”
“我去跟他们说说。”王熙凤忽然出现。她走到布告栏前,清了清嗓子:“都听着!”
家奴们赶紧行礼。
“我知道你们怕下矿苦、怕危险。”王熙凤开门见山,“但我要告诉你们,这矿工,跟以前的矿工不一样!”
她指着远处冒烟的化工作坊:“看见没?以后挖出来的煤,不是直接烧了拉倒。要洗选、要分类、要加工!还要用机器挖!你们学的,是新时代的技术活!”
“等矿开起来了,表现好的,可以当工头、当技师!月钱能到三两、五两!将来娶媳妇、盖房子,都不是梦!”
“更重要的一点——”她顿了顿,“凡是在矿上干满五年的,本人及直系亲属,可脱奴籍,转为‘雇佣工’,签正式契约,来去自由!”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家奴中炸开了。
脱奴籍?!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多少家奴几辈子的梦想!
“二奶奶……此话当真?”一个老仆颤声问。
“我王熙凤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凤姐昂着头,“但丑话说前头,得干满五年,还得表现好!混日子的,想都别想!”
人群骚动起来。不少原本观望的,现在也心动了。
“我报!”
“我也报!”
“算我一个!”
报名处又排起了队。到下午,报了四十八个,超额完成任务。
王熙凤得意地回到会议室:“怎么样?还是我办法多吧?”
江辰苦笑:“您这‘胡萝卜加大棒’用得真溜。”
“管用就行!”王熙凤坐下,开始算账,“四十八个人,培训期一个月,每人一两二钱,就是五十七两六钱。转正后按三十人算,每人一两八钱,一个月五十四两……嗯,比外头雇人还是便宜。”
赵婷小声对苏曼卿说:“她脑子里还是只有成本核算。”
“但至少给了脱奴籍的希望。”苏曼卿道,“这是实质性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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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工培训第一天,场面十分壮观。
四十八个年轻家奴,穿着统一的粗布短打,在西院空地上站成四排。孙宏斌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跟王熙凤那个是同一批产品,声音照样破锣。
“首先,强调安全!”他吼道,“下矿不是儿戏!记住三条铁律:一,听从指挥;二,禁止明火;三,互相照看!”
“具体安全规程,写在发给你们的《矿工手册》上——哦,林黛玉姑娘帮忙抄的,每人一本,必须背熟!”
栓柱翻开手册,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下井前检查装备,头盔、矿灯、工具须齐全……”密密麻麻十几条。
他识字不多,看得有点吃力。旁边一个叫福贵的小声问:“栓柱哥,这第三条写的啥?”
栓柱凑过去看:“‘井下遇瓦斯泄漏,须立即屏息,沿风向撤离……’瓦斯是啥?”
“我知道!”后排一个瘦高个举手,“郑教授化学课上讲过,是一种气,能炸!”
“能炸?!”众人吓了一跳。
“所以严禁明火!”孙宏斌听见了,补充道,“以后下井,都用安全矿灯——李雪峰教授正在研发,用玻璃罩子罩住火焰,防止引燃瓦斯。”
原来挖个煤还有这么多学问。家奴们忽然觉得,这活儿……好像确实跟以前不一样。
接着是体能训练。孙宏斌请王强来当教官——这位体育老师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了。
“跑步!绕着院子,二十圈!”
“俯卧撑!三十个!”
“深蹲!五十个!”
一下午下来,四十八个人瘫倒一大片。栓柱趴在地上喘气,感觉比喂一天马还累。
“这就扛不住了?”王强叉着腰笑,“这才刚开始!挖煤是体力活,没个好身板,下去就是送命!”
晚上是理论课。郑海涛来讲煤矿地质,用炭笔在黑板上画地层图:“煤是古代植物埋在地下,经过压力、温度变化形成的。所以找煤,要先找有古代植物化石的地层……”
家奴们听得云里雾里,但都瞪大眼睛认真听——脱奴籍的希望在前头呢,再难也得学!
黛玉也在后排旁听。她一边记笔记,一边看那些家奴认真的表情,忽然轻声对旁边的宝玉说:“你看他们,眼里有光。”
宝玉正昏昏欲睡——他对这些实在没兴趣,但黛玉要来,他也就跟着——闻言抬头看了看,点头:“是啊,比那些清客相公听老爷讲学时认真多了。”
“因为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黛玉轻声道,“我忽然觉得……郑教授说得对,化学能让世界变好。但让人变好的,是希望。”
宝玉愣了愣,忽然问:“妹妹,你说我要是也下矿,能坚持下来吗?”
黛玉看了他一眼:“你?怕是第一天就哭着跑回来了。”
宝玉不服:“那可不一定!夏先生说,艺术要体验生活——”
“那你明天跟栓柱他们一起跑步试试?”
“……还是算了。”
两人低声笑了。窗外,蒸汽机的轰鸣声依旧。
那声音在索要燃料,也在催生改变。
四十八个家奴的命运,从今天起,拐了个弯。
虽然前路是黑暗的矿井。
但井口有光。
---
三天后,薛蟠派人送信回来:找到新矿源了。
就在金陵城西八十里,叫黑山坳的地方。当地有个废弃的小煤窑,据说煤质不错,就是开采困难,前主人赔光了家底跑了。
王熙凤拿着信,眼睛发光:“废弃的?那地契好弄!孙教授,你带勘探队去看看,如果煤真的好,咱们盘下来!”
孙宏斌点头:“我明天就带栓柱他们去实地培训,顺便做地质评估。”
“注意安全。”江辰叮嘱,“第一次野外作业,宁可慢点。”
“放心。”孙宏斌笑了,“我都计划好了。而且——”
他顿了顿:“这次赵婷也申请跟队,说要‘实地考察劳工状况’。”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她这是监督我来了。”
“互相监督,共同进步嘛。”苏曼卿打圆场。
于是第二天,一支奇怪的队伍从荣国府出发了:孙宏斌带队,八个学生,二十个矿工学徒,还有赵婷这个“劳工权益观察员”。骡马驮着帐篷、工具、还有一堆稀奇古怪的仪器——有郑海涛做的简易瓦斯检测管,有李雪峰做的地质罗盘,甚至还有夏艺友情提供的写生画板,说要“记录工业风光”。
栓柱走在队伍最前头,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矿工手册》、干粮、水壶,还有一本黛玉送他的《常用字表》——她说:“下矿也要认字,不然看不懂安全规章。”
他摸摸那本字表,心里暖洋洋的。
黑山坳,我来了。
煤,我来了。
新生活,我来了。
队伍渐行渐远。荣国府西院,蒸汽机还在轰鸣,像在催促,又像在欢送。
王熙凤站在门口看着队伍消失,转身对平儿说:“记下来,今天开始,煤炭项目代号‘黑金计划’。等矿开起来,我要让全金陵的煤价,我说了算!”
平儿低头记录,心里却想:奶奶的野心,真是越来越大了。
但也许,这个时代,就需要这样胆对,化学能让世界变好。但让人变好的,是希望。”
宝玉愣了愣,忽然问:“妹妹,你说我要是也下矿,能坚持下来吗?”
黛玉看了他一眼:“你?怕是第一天就哭着跑回来了。”
宝玉不服:“那可不一定!夏先生说,艺术要体验生活——”
“那你明天跟栓柱他们一起跑步试试?”
“……还是算了。”
两人低声笑了。窗外,蒸汽机的轰鸣声依旧。
那声音在索要燃料,也在催生改变。
四十八个家奴的命运,从今天起,拐了个弯。
虽然前路是黑暗的矿井。
但井口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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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薛蟠派人送信回来:找到新矿源了。
就在金陵城西八十里,叫黑山坳的地方。当地有个废弃的小煤窑,据说煤质不错,就是开采困难,前主人赔光了家底跑了。
王熙凤拿着信,眼睛发光:“废弃的?那地契好弄!孙教授,你带勘探队去看看,如果煤真的好,咱们盘下来!”
孙宏斌点头:“我明天就带栓柱他们去实地培训,顺便做地质评估。”
“注意安全。”江辰叮嘱,“第一次野外作业,宁可慢点。”
“放心。”孙宏斌笑了,“我都计划好了。而且——”
他顿了顿:“这次赵婷也申请跟队,说要‘实地考察劳工状况’。”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她这是监督我来了。”
“互相监督,共同进步嘛。”苏曼卿打圆场。
于是第二天,一支奇怪的队伍从荣国府出发了:孙宏斌带队,八个学生,二十个矿工学徒,还有赵婷这个“劳工权益观察员”。骡马驮着帐篷、工具、还有一堆稀奇古怪的仪器——有郑海涛做的简易瓦斯检测管,有李雪峰做的地质罗盘,甚至还有夏艺友情提供的写生画板,说要“记录工业风光”。
栓柱走在队伍最前头,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矿工手册》、干粮、水壶,还有一本黛玉送他的《常用字表》——她说:“下矿也要认字,不然看不懂安全规章。”
他摸摸那本字表,心里暖洋洋的。
黑山坳,我来了。
煤,我来了。
新生活,我来了。
队伍渐行渐远。荣国府西院,蒸汽机还在轰鸣,像在催促,又像在欢送。
王熙凤站在门口看着队伍消失,转身对平儿说:“记下来,今天开始,煤炭项目代号‘黑金计划’。等矿开起来,我要让全金陵的煤价,我说了算!”
平儿低头记录,心里却想:奶奶的野心,真是越来越大了。
但也许,这个时代,就需要这样胆大包天的人。
毕竟,蒸汽机已经点着了。
不往前冲,难道还回头烧柴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