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王熙凤一脚踹开了正房的门,那力气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拍在她脸上。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她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眼睛通红,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精明样儿,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夜叉。
平儿跟在她身后,也是满脸泪痕,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包袱。包袱里传来细弱猫叫似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奶奶,您别急,刘教授他们马上就来……”平儿哭着劝。
“别急?!我女儿都要没了!我能不急吗?!”王熙凤一把抢过锦被,抖着手掀开一角。
锦被里,巧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哭不出声了。更可怕的是,她露出的脖颈、手臂上,已经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红疹,有些已经鼓起了小水泡。
天花。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呼啦啦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几个老嬷嬷在角落里小声啜泣——她们见过这病,知道厉害。贾府这一代,还没出过天花。可一旦出了,就是灭顶之灾。
“请大夫!去请太医!把全京城的大夫都给我请来!”王熙凤歇斯底里地喊。
“已经派人去了……”管家林之孝战战兢兢回道,“可、可这是时疫,太医署那边……怕是不敢来。”
王熙凤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平儿赶紧扶住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芳教授带着两个医疗组的学生冲了进来。她今天穿了身素色布衣,外面套着件奇怪的白大褂(实验室工作服改良的),脸上戴着个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病人在哪儿?”她声音平稳,像一盆冷水,浇在屋里燥热的恐慌上。
王熙凤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去抓住刘芳的胳膊:“刘教授!救救我女儿!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银子!铺子!什么都行!”
刘芳轻轻挣开她的手,走到平儿面前,掀开锦被看了看巧姐的症状。
“高烧,皮疹,水泡初现。”她快速判断,“典型的天花初期症状。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昨、昨天下午……”平儿哭道,“开始只是低烧,以为是着凉。今早突然就烧起来了,还起了这些疹子……”
刘芳皱眉:“太晚了。常规治疗,死亡率至少三成。”
屋里一片死寂。
王熙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但刘芳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我们可以试试‘牛痘接种’。”
“牛……什么?”王熙凤茫然抬头。
“牛痘。”刘芳解释,“一种牛身上得的、类似天花的病,但很轻,不会死人。用牛痘的浆液接种到人身上,能让人获得对天花的免疫力——这叫‘以毒攻毒’。”
满屋子的人都听傻了。
以毒攻毒?牛身上的病,种到人身上?
“胡、胡闹!”一个老嬷嬷忍不住喊,“那是畜生的病!怎么能种到小姐身上?!这是要遭天谴的!”
“是啊!使不得啊奶奶!”下人们纷纷磕头。
王熙凤也犹豫了。她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女儿,又看看刘芳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一边是传统认知里的“畜生病”,一边是女儿三成的死亡率。
“有……有把握吗?”她声音发颤。
“理论上,成功率九成以上。”刘芳实话实说,“但需要尽快。另外,我们需要牛——得过牛痘的牛。还有,府里所有没得过天花的人,都需要隔离,最好也接种疫苗,防止扩散。”
牛?接种?隔离?
这一连串陌生的词,让王熙凤脑子嗡嗡作响。
“奶奶!您不能听这些妖人的啊!”一个婆子扑过来哭喊,“她们这是要害死小姐啊!”
“闭嘴!”王熙凤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我女儿都要死了!还管什么畜生不畜生?!”
她转向刘芳,一字一句:“刘教授,我信你一次。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但——”
她盯着刘芳的眼睛:“如果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人,给她陪葬!”
这话说得森寒刺骨。
但刘芳只是平静地点头:“可以。现在,请所有人出去,病人需要隔离护理。平儿留下帮忙。另外,立刻去找牛——最好是奶牛,近期得过‘痘疮’的。”
屋里的人连滚爬爬地往外退。
只剩下王熙凤、平儿、刘芳和两个学生。
巧姐的哭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窗外,天色阴沉。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抢救,开始了。
而这场抢救的胜负,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找牛的任务,落在了贾环头上。
不是因为他能干,而是因为……别人都不敢去。
“我去庄子上问问。”贾环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时,腿肚子都在转筋。但他想起昨天在实验室,王铁军拍着他肩膀说“环三爷,你这脑子灵光”时的样子,又想起探春接过他送的兰花时那句“谢谢”。
他咬了咬牙。
不就是找头牛吗?有什么难的?
难的是,要找到一头“近期得过痘疮”的牛。
贾府在京郊有几个田庄,贾环带着两个小厮,骑马狂奔。到第一个庄子时,庄头听说要找“生过痘的牛”,脸都绿了:
“环三爷,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牛生痘,那是瘟病!谁家有了,恨不得立刻宰了埋了,哪还能留着?”
“必须得找!”贾环急得满头汗,“府里小姐病了,等着救命呢!”
庄头吓得扑通跪下了:“可、可咱们庄上真没有啊……”
一连跑了三个庄子,都没有。
眼看日头西斜,贾环心里越来越沉。他想起刘芳说的“越快越好”,想起巧姐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王熙凤那句“陪葬”……
难道,他第一次正经办差,就要办砸了?
正绝望时,旁边一个小厮怯生生开口:“三爷……我、我老家是通州的。我们村里,好像有户人家,前阵子有头牛生痘,没舍得杀,关在后山养着……”
贾环眼睛一亮:“多远?”
“骑马……得一个时辰。”
“走!”贾环翻身上马,“带路!”
三人又往通州狂奔。到那村子时,天已经擦黑了。找到那户农家,果然,他家后山的破牛棚里,关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牛身上还留着些痘疮愈合后的疤痕。
“这牛……行吗?”贾环不确定。
跟来的医疗组学生李薇上前检查,又问了牛发病的时间,点头:“可以,痘疮刚愈,免疫力最强。”
那农户听说要取牛的“痘浆”,吓得直摆手:“不行不行!这病气要是传开,整个村子都得遭殃!”
贾环急了,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拢共不到十两,一股脑塞给农户:“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回头再补!这是救命的!”
农户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贾环焦急的脸,终于松口:“那……你们取吧。但得快,别让人看见。”
李薇立刻动手。她用消毒过的小刀,轻轻划开牛身上一处愈合的痘疤,取了些浆液和痂皮,小心地装进带来的玻璃瓶里。
整个过程,贾环就站在旁边,看着李薇那双干净、稳定的手。
他又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事。
原来,正大光明地救人,是这样的感觉。
取完牛痘浆,三人连夜往回赶。
路上,贾环忍不住问李薇:“李姑娘,这……真管用吗?”
“理论上管用。”李薇解释,“牛痘和天花是近亲,牛痘病毒进入人体后,会刺激免疫系统产生抗体。这些抗体既能对付牛痘,也能对付天花。而且牛痘很轻,几乎不会致命。”
贾环听得半懂不懂,但“几乎不会致命”这几个字,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回到贾府时,已是深夜。
但整个荣国府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睡。
巧姐的病情在恶化。高烧不退,水泡越来越多,人也陷入了昏迷。王熙凤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但一滴眼泪都没再掉——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盯着刘芳的一举一动。
刘芳拿到牛痘浆,立刻开始处理。她将浆液稀释,又加入了些自制的生理盐水(其实就是蒸馏水加精确比例的盐),然后用自制的“接种针”——一根细银针,在酒精灯上烧红消毒。
“平儿,把小姐的袖子卷起来。”刘芳吩咐。
平儿颤抖着手照做。
巧姐细瘦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疹子。刘芳选了上臂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用银针轻轻划破表皮——不是扎,是划,划出一个浅浅的十字形伤口。
然后,她用另一根细针蘸取处理过的牛痘浆,点在伤口上。
“好了。”刘芳放下针,“接下来就是等待。如果接种成功,接种处会在三天内出现红肿、水泡,然后结痂。同时,小姐的天花症状会逐渐缓解。”
她说得平静,但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熙凤盯着女儿手臂上那个小小的十字伤口,像是盯着全世界最后的希望。
“现在,”刘芳转向屋里其他人,“所有没得过天花的人,都要接种。平儿,你先来。”
平儿脸色煞白,但还是卷起了袖子。
然后是屋里的丫鬟、婆子。有人吓得直哭,但看着王熙凤那要吃人的眼神,没人敢说不。
接种完屋里的人,刘芳又对王熙凤说:“王总管家,您也得种。”
王熙凤愣了下:“我?”
“您小时候出过天花吗?”
王熙凤摇头。
“那就有感染风险。”刘芳说,“您若倒下了,府里就乱了。”
王熙凤咬了咬牙,卷起袖子。
当冰凉的浆液点在手臂上时,她忽然问:“刘教授,你们……以前做过这个吗?”
刘芳顿了顿,实话实说:“理论上做过无数次。但实际临床……这是第一次。”
王熙凤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没再问,只是闭上眼睛。
屋外,贾环蹲在廊下,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小的伤口——他刚才也接种了。李薇说,他是“高危接触者”,必须种。
伤口有点痒,有点热。
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救了那头牛,救了那些浆液。
他做了件……或许能救很多人的事。
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告密、任何一次讨好,都来得踏实。
夜深了。
但王熙凤的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刘芳和两个学生轮流值守,监测巧姐的体温、呼吸、皮疹变化。王熙凤就坐在床边,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一动不动。
第二天清晨,巧姐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虽然只降了一点点,但这是一个信号。
刘芳检查了巧姐手臂上的接种处——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红肿。
“初步来看,接种成功了。”她说。
王熙凤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真的?!”
“还要观察。”刘芳谨慎地说,“但趋势是好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贾府。
那些原本反对、恐惧的下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真管用了?”
“小姐的烧退了?”
“那牛痘……真是神药?”
贾母那边也派人来问。听说巧姐好转,老太太念了好几声佛。
而贾赦、邢夫人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胡闹!简直是胡闹!”贾赦在屋里踱步,“把畜生的病种到人身上?!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贾府的脸往哪儿搁?!”
邢夫人虽然被禁足,但消息还是传进了她耳朵里。她阴阳怪气地对丫鬟说:“等着瞧吧。现在看着好,回头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哼。”
但这些风言风语,已经影响不了王熙凤了。
她全部的心神,都系在女儿身上。
第三天,巧姐手臂上的接种处,果然起了个小小的水泡。而与此同时,她身上的天花皮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那双眼睛,重新有了神采。
“娘……”她小声叫。
王熙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悲伤,是后怕,是狂喜,是劫后余生的崩溃。
刘芳检查完,终于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笑容:“恭喜,接种完全成功。巧姐已经获得终身免疫力,这辈子都不会再得天花了。”
屋里屋外,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松了口气。
然后,是雷鸣般的欢呼。
王熙凤哭够了,擦干眼泪,走到刘芳面前,郑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刘芳吓得赶紧扶她:“王总管家,您这是干什么?!”
“这一拜,谢您救我女儿性命。”王熙凤声音哽咽,“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王熙凤的恩人。您和您的团队,在贾府一日,我保你们一日周全。你们要什么,只要我有的,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重。
但刘芳知道,她是真心的。
疫苗的成功,不仅仅救了一个孩子。
它打破了古人对于“时疫”的恐怖认知,展示了科学的力量。
更关键的是,它赢得了王熙凤——这个贾府实际掌权者——毫无保留的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贾府开始了大规模的疫苗接种。
刘芳团队用那头黄牛提供的浆液,制备了足够的疫苗。府里所有没出过天花的人,上至主子,下至奴才,全部接种。
一开始还有人害怕,但看到巧姐活蹦乱跳的样子,看到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种了,也就都跟着种了。
贾环手臂上的水泡,也起来了。有点痒,有点疼,但他很开心。
李薇来给他换药时,笑着说:“环三爷,您这回可是立了大功。要不是您及时找到牛,疫苗制备来不及,效果会打折扣。”
贾环脸红了:“没、没什么。就是跑跑腿。”
“跑腿也是功劳。”李薇认真地说,“王教授说了,等忙完这阵子,要正式给你发奖金。”
奖金不奖金的,贾环现在其实没那么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当他在府里走动时,那些下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的轻蔑或敷衍,而是……带着点好奇,甚至是一丝敬意。
“听说环三爷这回帮了大忙。”
“可不是,要不是他找到牛,小姐就危险了。”
“哎,你们发现没?环三爷近来好像……精神多了?”
这些议论,贾环都听见了。
他没说什么,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七天后,巧姐彻底康复。
王熙凤在府里大摆宴席,说是给女儿“压惊”,实则是庆功宴。
宴席上,她把刘芳团队奉为上宾。连带着,对王铁军、李雪峰、郑海涛等其他教授,态度也越发恭敬。
酒过三巡,王熙凤举杯:“诸位先生,我王熙凤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从今往后,诸位的事,就是我王熙凤的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这话,等于是给了穿越团队一道“免死金牌”。
江辰代表团队起身回敬:“王总管家言重了。我们既然来了贵府,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宴席气氛热烈。
只有贾赦、邢夫人那一桌,冷冷清清。
贾赦喝着闷酒,眼神阴郁。
他知道,经此一事,王熙凤在府里的地位,再也无人能撼动了。
而那个庶出的侄子贾环……好像也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
宴席散后,王熙凤单独留下刘芳。
“刘教授,”她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刘芳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还有几件精致的首饰。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刘芳推辞。
“您必须收。”王熙凤按住她的手,“这不光是谢礼,还是……学费。”
“学费?”
“我想跟您学医。”王熙凤眼神认真,“不需要多深,就学些基础的,像这次‘接种’这样的。万一以后再有什么病,我也能心里有数。”
刘芳愣了愣,然后笑了:“好,我教您。”
窗外,月色正好。
大观园里,那些新装的路灯,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王熙凤送刘芳出院子时,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灯,轻声说:
“以前我总觉得,这世上最实在的,是银子,是权。”
“但现在我觉得,有些东西,比银子权更实在。”
“比如……能救命的学问。”
刘芳也看向那些灯,笑了:
“是啊。知识,有时候就是光。”
“能照亮黑夜,能驱散病魔,能……改变命运的光。”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蒸汽织机的轰鸣,隐隐传来。
像这个时代,永不停歇的心跳。
而在这心跳声中,一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比如信任。
比如认知。
比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