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荣禧堂正厅里,景德镇官窑的青花瓷茶盏,碎在了金砖地上。
不是失手摔的,是被人砸的。
砸茶盏的是个穿着四品武官补子的中年汉子,豹头环眼,满脸虬髯,此刻正拍案而起,震得桌上果碟都跳了三跳:“放肆!尔等可知我乃北静王府长史官?!”
站在他对面的苏曼卿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紧张时就会做——脸上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周大人息怒。我们非常尊重北静王府,也尊重您。但实验室重地,确实不能随意参观。”
“不能随意?!”周长史冷笑,“王爷听说贵府有海外奇人,精于机巧,特命本官前来‘请教’。怎么,贾府这是要藏私?还是觉得我北静王府不配看?!”
这话说得极重。
厅堂里,贾政、贾赦、贾珍等贾府男丁都在,个个脸色发白。北静王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郡王之一,地位尊崇。他派长史官来,名义上是“请教”,实则是探底,更是施压。
贾政硬着头皮打圆场:“周大人误会了。实在是那些机巧之物,粗陋不堪,恐污了大人的眼……”
“粗陋?”周长史打断他,手指向窗外——透过菱花窗,能看见远处园子里亮着的几盏电灯,“那‘无火自明’的灯,也是粗陋?那日夜轰鸣、可抵十人力的织机,也是粗陋?贾大人,您这是……欺我北静王府耳目不通?”
贾政被噎得说不出话。
贾赦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那些海外妖人都抓走,把王熙凤的权柄也夺了!
这时,薛宝钗扶着莺儿,从屏风后款款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缎子袄,下系月白绫裙,头上只簪了支点翠簪子,素净却不失雅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微笑,向周长史福了一礼:
“周大人安好。小女子薛氏,见过大人。”
周长史瞥了她一眼,神色稍缓——毕竟对着个貌美知礼的姑娘,不好再拍桌子:“你是……”
“家父是皇商薛公,早年曾与王府有过生意往来。”宝钗声音柔和,却不卑不亢,“方才听大人所言,是想看看府上的新式机巧?”
“正是。”周长史哼了一声,“王爷好奇,命我来瞧瞧。怎么,贾府这是要敝帚自珍?”
“大人言重了。”宝钗微笑,“只是那些机巧,大多还在试验阶段,粗糙得很,恐难入王爷法眼。再者,实验室里多是易燃易爆之物,万一冲撞了大人,我们可担待不起。”
“本官行伍出身,什么场面没见过?”周长史不吃这套,“少拿这些话搪塞!今日我看定了!”
气氛又僵住了。
宝钗却依然从容,她转身对苏曼卿轻声说了几句。苏曼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苏曼卿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学生,抬着个蒙着红绸的物件。
“周大人,”宝钗揭开红绸,“既然王爷好奇,我们不敢藏私。但实验室重地确实不便进入。不如……请大人先看看这个?”
红绸落下。
露出的,是一台……怪模怪样的东西。
木制底座,上面是个黄铜圆盘,盘面刻着精细的刻度。圆盘中心立着根指针,指针下方连着些齿轮。最显眼的是,圆盘一侧有个小小的摇柄。
“这是何物?”周长史皱眉。
“此物名曰‘指南车’。”宝钗示意学生摇动摇柄。
指针开始转动,最终稳稳指向南方——分毫不差。
周长史眼睛瞪大了:“此物……能辨方向?”
“不仅能辨方向,”宝钗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那是史湘云和陈默团队绘制的大观园及周边地理图,“还能结合地图,测算距离、方位。行军打仗时,若有此物辅助,可省去许多寻路之苦。”
这话戳中了周长史的痒处。他虽是王府长史,但也是武将出身,深知在陌生地形中辨别方向的重要性。
“这……真是你们做的?”他半信半疑。
“是。”宝钗点头,“此物原理并不复杂,靠的是齿轮传动和磁针指向。我们愿将制作图纸献给王爷,以表诚意。”
苏曼卿适时递上一卷图纸。
周长史接过,展开看了几眼——他其实看不懂那些机械图,但那精细的线条、规范的标注,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
“还有,”宝钗趁热打铁,又从另一个学生手里接过一个小木盒,“这是实验室新制的‘止血消炎散’,对外伤有奇效。听闻王府侍卫常需操练,难免磕碰,此物或有用处。”
木盒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散发着清凉的药香。
周长史用手指蘸了一点,捻了捻:“效果如何?”
“比寻常金疮药见效快三成,且不易化脓。”宝钗说着,示意学生递上试用装,“大人可带回去试试。若觉得好,我们可再制备些。”
这一连串操作,软硬兼施,既展示了技术实力(指南车),又表达了合作诚意(献图纸),还送了实用礼物(药粉)。
周长史就是再想找茬,也挑不出毛病了。
他收起图纸和药盒,清了清嗓子:“既如此……本官便代王爷谢过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王爷对那‘无火自明’的灯,很是好奇。不知……”
“电灯制作工艺复杂,且需配套发电设备,恐难献上实物。”宝钗早有准备,“但我们可奉上‘原理图’一份,并承诺,若王府有意,我们可派人协助安装几盏,供王爷赏玩。”
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核心技术不给,但可以帮忙安装,既满足了好奇心,又保住了技术优势。
周长史终于满意了。
他站起身,对贾政拱了拱手:“贾大人府上,真是藏龙卧虎。本官这就回去复命。告辞。”
送走周长史,厅堂里一片死寂。
然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贾政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宝钗,眼神复杂:“宝丫头……今日多亏你了。”
宝钗谦逊地福了一礼:“二舅舅过奖,是苏教授他们准备得周全。”
贾赦在一旁阴阳怪气:“可不是周全吗?连图纸、药粉都备好了。怕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吧?”
宝钗微微一笑:“大舅舅说笑了。这些本就是准备在展览上展示的样品,碰巧用上了而已。”
她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薛宝钗,分明是早就预判了北静王府会来探底,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王熙凤从后堂转出来,脸上笑得像朵花,一把拉住宝钗的手:“好妹妹!今日可给咱们府里长脸了!你是没看见,那周长史刚进来时那架势,我还以为要抄家呢!”
这话说得夸张,但大家都笑了——劫后余生的笑。
苏曼卿也走过来,对宝钗竖起大拇指:“薛姑娘,您这危机公关,绝了。我们只准备了技术展示,没想到还要准备‘礼物’和‘台阶’。”
宝钗摇摇头:“苏教授谬赞。我只是想着,既然不能硬拦,那就得让对方觉得‘不虚此行’。指南车展示实力,献图纸表达诚意,送药粉建立人情——三管齐下,方能化解危机。”
她说得轻松,但背后是何等缜密的思维,何等精准的拿捏?
贾政看着这个外甥女,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竟有如此手段。
而屏风后,悄悄观战的探春和黛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佩服。
黛玉轻声说:“宝姐姐……真厉害。”
探春点头:“她好像总能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冲进来:“老爷!老爷!不好了!园子、园子那边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别处,正是探春负责整改的花圃区。
等众人赶到时,只见花圃里一片狼藉。十几盆精心培育的秋菊被掀翻在地,花盆碎裂,泥土四溅。更糟糕的是,几株正准备用于展览的珍稀兰花,被人用利器从根部切断,显然是恶意破坏。
柳家的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天杀的贼人啊!我这才离开一会儿工夫啊!这些花可是我花了三个月才伺候出来的啊!”
探春脸色铁青,蹲下身检查那些被切断的兰花。切口整齐,是利刃所为,而且下刀狠辣,专挑要害。
“你离开多久?”她问柳家的。
“就、就一炷香工夫!”柳家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去给竹林那边的张婆子送点针线,回来就这样了!”
“一炷香工夫……”探春环顾四周。花圃位置不算偏僻,白天人来人往,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精准破坏而不被发现,要么是身手极好,要么……是熟悉地形的人。
李纨和宝钗也赶来了。李纨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得直皱眉:“这可怎么好?这些花都是为展览准备的……”
宝钗却比较冷静,她走到花圃边缘,仔细观察地面。突然,她蹲下身,从一丛没被破坏的菊花下,捡起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这是什么?”探春凑过去看。
那是一片碎瓷片,边缘锋利,沾着一点泥土。看釉色和花纹……
“是邢夫人房里那只青花瓷瓶的碎片。”宝钗轻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探春猛地看向柳家的:“你今天去送针线,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柳家的眼神闪烁:“没、没有啊……”
“说实话!”探春声音严厉。
柳家的吓得一哆嗦,终于说了:“我、我好像看见……看见邢夫人房里的王善保家的,在附近晃悠过。但当时没在意……”
王善保家的,邢夫人的陪房。
而那片碎瓷,是邢夫人房里的。
线索串联起来,指向性太明显了。
“她这是报复。”李纨明白了,“因为探春要推行承包制,动了她们的利益。”
宝钗却摇头:“恐怕不止。破坏花圃,让展览办不成,这才是主要目的。”
探春咬紧嘴唇。她猜到会有人阻挠,但没想到手段这么下作。
“现在怎么办?”李纨发愁,“这些花毁了,展览的装饰就不够了。”
“不够也得够。”探春站起身,眼神坚定,“花没了,就想别的法子。但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她转身就往回走。
“探春,你去哪儿?”李纨追问。
“去找老太太。”探春头也不回,“既然有人不想让我办好展览,那我就偏要办好。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
宝钗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探春,平时看着温和,关键时刻,竟有这般决断和魄力。
她拉起李纨:“大嫂子,咱们也去。给探春助阵。”
荣庆堂里,贾母刚听完周长史来访的事,正喝着参汤压惊。见探春、李纨、宝钗三人一起进来,且面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
“又出什么事了?”她放下汤碗。
探春跪下行礼,然后将花圃被毁之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她拿出那片碎瓷:“孙女在花圃边捡到此物,看釉色花纹,像是大太太房里的瓷器碎片。而且有婆子看见,王善保家的曾在附近出没。”
贾母接过碎瓷,看了半晌,脸色沉了下来。
“去,”她对鸳鸯说,“把大太太叫来。还有那个王善保家的。”
邢夫人来得很快,但脸色难看——显然已经知道事情败露。王善保家的跟在她身后,腿都在抖。
“母亲,”邢夫人强作镇定,“您叫我来……”
“这瓷片,是你房里的吧?”贾母直接将碎瓷扔到她脚前。
邢夫人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但嘴上还硬:“这、这花色相似的多了,怎么就一定是我房里的?”
“是不是,去你房里看看就知道了。”探春开口,“大太太房里前几日不是摔了个青花瓷瓶吗?碎片可都清理干净了?若没清理干净,对一对缺口,便知是不是同一件。”
这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邢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善保家的“扑通”跪下了:“老太太饶命!是、是老奴一时糊涂!老奴见三姑娘要推行什么承包制,断了我们的财路,心里气不过,才、才……”
“所以你就去毁花圃?”贾母声音冷得像冰,“还专挑展览要用的花毁?”
王善保家的不敢说话了,只磕头。
邢夫人见状,知道瞒不住了,也跪下了:“母亲,是我管教不严。但、但探春那什么承包制,确实太急了,底下的婆子们都有怨言……”
“有怨言就能毁东西?!”贾母猛地一拍桌子,“这还是我贾家的奴才吗?!这是强盗!是祸害!”
她气得胸口起伏,鸳鸯赶紧给她顺气。
良久,贾母才缓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邢夫人和王善保家的,眼中满是失望。
“大媳妇,你太让我寒心了。”她缓缓说,“府里开支大,探春想法子节省,这是为全家好。你不支持也就罢了,竟还纵容下人破坏?你这是要把这个家往死里整啊!”
邢夫人哭了:“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就得罚。”贾母毫不心软,“王善保家的,打二十板子,革去差事,撵去庄子上。至于你……”她看着邢夫人,“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你房里的用度,减三成,补上花圃的损失。”
这处罚不轻。
邢夫人瘫软在地。
处理完这边,贾母才看向探春,语气柔和了些:“三丫头,委屈你了。花圃的事儿,你看看还能不能补救。需要什么,跟凤丫头说。”
探春眼圈红了:“谢谢老祖宗主持公道。”
从荣庆堂出来,探春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堵着的闷气,终于散了。
宝钗拍拍她的手:“这下好了,杀鸡儆猴,往后没人敢明着使坏了。”
李纨却还忧心:“可花毁了,展览怎么办?”
“花毁了,就用别的。”探春已经想好了,“用彩绸、用灯笼、用学生们做的那些‘艺术品’——夏教授他们不是做了很多抽象画和雕塑吗?正好派上用场。”
宝钗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气息,正契合‘新时代风貌’的主题。”
三人正说着,忽然看见贾环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
“三、三姐姐!”他跑到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这个给你!”
探春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布包里是几株完好无损的兰花,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挖出来的。
“你这是……”
“我、我昨天看见柳家的鬼鬼祟祟挖花,就让她栽回去了。”贾环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怕她再偷,就偷偷移了几株到我院里养着。刚听说花圃被毁,我就想……这些或许能用上。”
探春看着那几株生机勃勃的兰花,又看看贾环那张带着讨好、又带着点忐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庶弟,竟然……会做这种事?
“谢谢。”她轻声说,“这真是……雪中送炭。”
贾环脸红了,连连摆手:“没、没什么。三姐姐为府里办事,我应该帮忙的。”
他说完,像是怕被追问,转身就跑。
宝钗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环哥儿近来……好像变了些。”
李纨也点头:“是啊,听说他常往实验室跑,还帮王教授解决了什么难题?”
探春没说话。
她看着手里的兰花,又想起贾环刚才那双不再躲闪、而是带着点期待的眼睛。
或许……有些人,真的会变?
夜幕降临。
展览的筹备工作,在经历了一天的波折后,继续紧锣密鼓地进行。
花圃区,学生们用彩绸和灯笼重新布置,竟比原先的花卉装饰更有韵味。
藕香榭里,夏艺和宝玉在调试新的灯光装置——他们想用电灯和彩色玻璃,营造出梦幻的光影效果。
实验室那边,王铁军团队在加班加点调试蒸汽车——他们想在展览上,让这不用马拉的车,第一次公开亮相。
而王熙凤的房里,算盘声噼啪响到深夜。
她在算账。
算展览的预算,算织坊的盈利,算染料的订单,也算……今天这场危机,带来的隐形收益。
北静王府那边,暂时稳住了。邢夫人那边,杀鸡儆猴了。底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也该消停了。
但她也清楚,危机只是暂时平息。
电灯、织机、蒸汽车……这些太过扎眼的东西,迟早会引来更多、更大的觊觎。
今天来的是北静王府,明天呢?宫里?其他王府?甚至……圣上?
她放下算盘,走到窗前。
窗外,大观园灯火通明。
那是李雪峰团队新安装的路灯,把整个园子照得如同白昼。
很美,很亮。
但也太亮。
亮到……藏不住任何秘密。
“奶奶,该歇了。”平儿进来,轻声道。
王熙凤回过神,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平儿,你说……”她轻声问,“咱们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平儿愣了一下。她很少见奶奶露出这种迷茫的神情。
“奶奶做的事,自然是对的。”她只能这样回答。
王熙凤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对错哪有那么容易分。我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
她关窗,吹灯。
黑暗中,蒸汽织机的轰鸣,依然隐隐传来。
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坚定,有力。
但跳得越快,离某些东西的终结,也就越近。
王熙凤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在转:
展览还有三天。
这三天,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之东流。
窗外,秋虫低鸣。
园子里,还有许多盏灯亮着。
那是加班的学生,是赶工的工匠,是巡逻的护院。
所有人,都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展览,拼尽全力。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不仅仅是一场展览。
那是贾府向这个世界,亮出的第一张牌。
牌面如何,将决定……往后很多年的路。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