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蒸汽机的热效率提升关键在于回热器的设计与锅炉压力控制的优化。根据卡诺循环原理……”
王铁军教授讲得唾沫横飞。黑板上鬼画符似的公式,让最后一排的贾宝玉眼皮重如灌铅。他已经偷偷瞄了前排的林黛玉七次——她正笔直坐着,炭笔在小本子上飞驰,偶尔抬头问些“提高蒸汽温度对材料强度影响”的问题。
每一个字宝玉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就是天书。“焦耳”“瓦特”“马力”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晕。
就在这时,窗外飘来一阵乐声。
不是丝竹管弦,是陌生的、奇特的旋律。有和弦,有节奏,像几种乐器在对话。宝玉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从窗户缝隙往外看——藕香榭方向,夏艺教授他们又在搞新曲子。
一段击弦琴旋律钻进他耳朵,跳跃、灵动,像春溪跳石,像晨光穿雾。
宝玉的心,忽然活了。
再看黑板上的公式,像一群张牙舞爪要吞掉他的妖怪。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讲台上的王铁军瞥见,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假装没看见。
宝玉像逃出牢笼的鸟,直奔藕香榭。
离得越近,乐声越清晰。击弦琴、笛子、二胡,还有人敲击装着不同高度水的瓷碗——那是在实验十二平均律。
刚要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这不合礼法!”是贾政的声音,带着怒气。
宝玉探头,愣住了。藕香榭里,夏艺和学生们站在一边,贾政带着清客詹光、单聘仁站在另一边,脸色铁青。
贾政指着墙上一幅画:“这画的是什么?!人不人,鬼不鬼!”——那是夏艺的《大观园印象》,抽象风格,色块线条解构了亭台楼阁。
“还有这曲子!靡靡之音,不成体统!”
夏艺试图解释这是新艺术手法,重在传达意境。贾政拂袖:“荒唐!画有画的规矩!”
场面僵住。宝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艺看见他,眼睛一亮:“宝二爷!您来得正好!”
所有人的目光射过来。
贾政火气更旺:“你又逃课?!不去听经世致用的学问,跑来厮混?!”
宝玉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走进去。
“贾老爷。”夏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您说这些是‘无用之学’‘歪门邪道’。那我想请问,何为‘有用’?织布机织出更多布,是有用。电灯照亮夜晚,是有用。这些当然重要。”
他顿了顿:“但人活着,只是为了‘有用’吗?”
贾政一愣。
“饿了吃饭,冷了穿衣,这是生存。但吃饱穿暖之后呢?人还需要美,需要情感,需要表达,需要理解自己和世界的关系。艺术——无论绘画、音乐、文学——就是在做这些事。”
夏艺走到画前:“您说这画‘人不人,鬼不鬼’。但您闭上眼睛,回想在大观园散步时的感受——是每一片瓦的细节,还是那种整体的、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贾政张了张嘴。
“艺术不是描摹现实,而是捕捉现实之下的‘真实’。”夏艺转身拿起击弦琴,弹了几个和弦——复杂和谐,是传统五声音阶没有的色彩。
“宝二爷前几日问我,为何现代音乐要用这么多和弦。我说,因为人的情感本来就是复杂的。喜悦里可能有忧伤,平静下可能有暗涌。单一的音符,表达不了这些。”
他看向宝玉,又看向贾政:
“宝二爷喜欢这些,不是‘不务正业’。是他感受到了,这些‘无用之学’里,藏着人最根本的、对美和真实的渴望。”
“而这,恰恰是人之为人的,最重要的那部分‘正业’。”
藕香榭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
贾政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罢了。”转身走了。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种默认的姿态,让所有人松了口气。
宝玉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夏艺拍拍他的肩:“吓到了?”
“我以为父亲要请家法了……”
“不至于。你父亲是古板,但不是不讲理。他只是需要时间理解,这世界上除了‘经世致用’,还有别的价值。”
宝玉喃喃重复“别的价值”,眼睛看向那幅画。静下心来细看,才发现妙处:色块混乱却有奇异和谐。暖色调的橘、黄、红像秋日阳光;冷色调的蓝、绿、紫像园中水、竹、石。交织在一起,不是具象亭台,却让他一眼想起秋天午后在大观园散步时,那种暖洋洋又带凉意的复杂感受。
“看懂了吗?”夏艺问。
“好像……懂了一点。”
“艺术不需要‘懂’,只需要‘感受’。你觉得它让你想起什么、感受到什么,那就是它要告诉你的。”
宝玉又看了一会儿:“我想起去年中秋在凸碧山庄赏月。月亮特别亮,园子里点了好多灯笼,但又没那么亮。光与影混在一起,热闹里又有点……寂寥。”
夏艺眼睛亮了:“对!就是这种感觉!”他指着画面上方深蓝中透出的暖黄:“这是月光和灯光的交融。下面这些破碎的色块,是人影、树影、亭台影子的重叠。”
宝玉越看越觉得神奇。原来那些混乱色块不是乱涂的,每一处都有用意。
“夏教授,”他忽然问,“我能学这个吗?”
“学画画?”
“嗯。”宝玉点头,又指了指乐器,“还有……音乐。您刚才说的和弦,我想试试用古琴弹出来。”
夏艺愣住了。用古琴弹现代和声?这想法太大胆了。
但看着宝玉眼中纯粹发亮的好奇,他笑了:“当然可以。不过得先提醒你——可能会很难,而且会有人说你这是‘糟蹋古琴’。”
宝玉也笑了,笑容里有种难得的调皮:“从小到大,说我‘糟蹋’东西的人还少吗?”
这话说得轻松,却让夏艺心里一酸。
“好。那咱们就从最基本的开始。”
从那天起,宝玉的生活有了微妙变化。
他依然会被王熙凤拉着听技术讲座,但不再如坐针毡。他会带着小本子,不是记公式,而是把机械结构、电路图当成抽象图案欣赏。有时问些让工程师哭笑不得的问题:“这个齿轮转动的节奏,像不像某种音乐的韵律?”“电灯丝发光的颜色变化,能不能用来调色?”
王铁军一开始觉得这孩子捣乱,后来发现那些“不着调”的问题偶尔真能带来灵感。比如有一次,宝玉看着蒸汽机连杆运动,说这往复运动“像呼吸,一呼一吸,有生命的节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铁军团队后来真的根据这个比喻优化了配重系统,让运行更平稳。
当然,宝玉大部分时间泡在艺术工作坊。
夏艺给他开小灶。上午学色彩理论:三原色、互补色、冷暖色调、色彩情感联想。下午学乐理:音程、和弦、调式、和声进行。
宝玉学得如饥似渴。他本就聪慧,又有深厚传统文化底子,学起现代艺术理论竟有种奇妙融会贯通。
“夏教授,您说黄色代表明亮、温暖,但也会让人焦虑。”宝玉拿着调色板若有所思,“这让我想起‘满城尽带黄金甲’——黄金甲是辉煌的,也是肃杀的。还有‘菊残犹有傲霜枝’,菊花是黄的,既是秋日暖色,也是凋零前最后灿烂。”
夏艺频频点头:“对!这就是文化语境给色彩赋予的额外含义。”
音乐上也是如此。宝玉的古琴造诣本就不浅,现在学了现代和声理论,开始尝试在传统曲目中融入和弦。一开始当然是灾难——古琴是单旋律乐器,突然加入和弦,音色突兀。但他不气馁,反复试验,最后找到折中方法:不完全按现代和弦构成音,而是选取几个能与古琴音色融合的音,作为装饰性和音点缀。
他改编的第一首曲子是《平沙落雁》。
试奏是在藕香榭一个午后。听众只有夏艺、几个音乐生,还有闻声而来的林黛玉和史湘云。
琴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是那个熟悉旋律,但……不一样了。孤独还在,但孤独里有了回响;清冷还在,但清冷里有了温度。那些若隐若现的和音,像风掠过雁羽的细微颤动,像云影在沙洲上缓慢移动。
一曲终了,久久无声。
夏艺第一个鼓掌,眼眶有些湿:“好……太好了。”
黛玉轻轻拍手,眼神复杂:“宝玉,这曲子……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黛玉想了想,“就是……以前的《平沙落雁》,是一只雁在飞。现在的,像是天地间都在回应那只雁。”
这话玄妙,但宝玉听懂了。他笑起来:“这就是和弦的作用——让音乐不再是独白,而是对话。”
湘云不懂理论,但觉得好听:“宝哥哥,你再弹一遍!我要学!”
从那天起,宝玉在艺术工作坊待的时间更长。他开始尝试自己作曲,把现代和声理论与古琴技法结合,创作了几首小曲。夏艺帮他记谱——用改良过的简谱结合传统工尺谱记法。
这些曲子很快在大观园传开。丫鬟们喜欢,因为旋律好听又不像传统琴曲那么高深。小姐们也喜欢,探春说“有新意”,惜春甚至尝试用抽象画风格把听到的感受画出来——又是一次艺术形式跨界融合。
当然,非议也随之而来。
王夫人不是不喜欢宝玉弄音乐,而是担心:“整日里弹琴作画,科举怎么办?老爷那里怎么交代?”
这话传到王熙凤耳朵里,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找个机会,带着宝玉新谱的《春江月夜》(融入了现代和声的改编版),去给贾母请安时“顺便”让宝玉弹了一遍。
贾母听完眯眼笑了:“好听。比以往老调子活泼,又不像外头俗曲吵人。”
王熙凤立刻接话:“老祖宗说得是。宝兄弟这曲子,如今在园子里可受欢迎了。前儿北静王府太妃来做客,听见了还问是哪儿的新谱呢。”
“哦?”贾母来了兴趣。
“可不。太妃还说,如今京城里都在传,贾府哥儿不光学问好,还通音律能创新声,是真正的风雅。”
这话半真半假,但贾母听了高兴:“咱们这样的人家,原就不必像寒门似的光盯着科举。通些文墨,懂些音律书画,才是世家气象。”
这话一锤定音。王夫人再不好说什么。
王熙凤事后找宝玉,半开玩笑:“宝兄弟,你这‘无用之学’,如今可是有大用了。往后多谱几首好曲子,说不定比织布机还能给府里挣面子。”
宝玉知道她是玩笑,但心里感激——至少,凤姐儿是唯一不把他这些爱好当“歪门邪道”的长辈。
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玉在艺术世界里越陷越深。
他开始跟夏艺学素描,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夏艺说他“线条感受很好”。他开始尝试写现代诗——不是严格格律诗,而是更自由、注重意象和情感表达的新诗。
有一首叫《电灯下的影子》:
“光从玻璃罩里涌出,
不是烛火的摇曳,
是恒定的、固执的亮。
我的影子钉在墙上,
边缘清晰,
不像月光下那样模糊、温柔。
这光太诚实,
照出了所有躲藏的褶皱。
我想逃回烛光里,
让影子重新柔软,
但电灯说:
‘不,
你要习惯清晰,
习惯被看清。’”
夏艺看了沉默很久:“宝玉,你已经开始用现代眼光看现代东西了。”
宝玉不太懂这话意思,但觉得写出来后心里舒服很多——那些对电灯、蒸汽机、新世界的迷茫和不安,在诗里找到了出口。
艺术成了他的锚。在技术狂奔、观念颠覆的时代巨变中,这个锚让他不至于被冲走,让他还能找到自己。
秋深了。这天下午宝玉在藕香榭练琴,黛玉来找他。
“宝玉,郑教授那边新染了一批布,凤姐姐要拿来做冬衣,问咱们喜欢什么花样。”黛玉递给他一叠色样。
宝玉翻看着饱满牢固的红、蓝、绿色——都是郑海涛团队用黛玉“催化剂”思路改良的成果。
“妹妹想要什么颜色?”
“藕荷色吧,淡雅。”
宝玉笑了:“妹妹如今整日泡实验室,还以为你会选最鲜亮颜色呢。”
“鲜亮颜色留给湘云。她前儿说要染‘火烧云’色裙子,把郑教授愁坏了——说那得调七八种红色渐变。”
两人都笑起来。
笑过后,黛玉看着宝玉手里的琴轻声问:“宝玉,你快乐吗?”
宝玉一愣,想了想认真点头:“快乐。”
“和以前比呢?”
“不一样。以前也快乐,但那种快乐……像春天柳絮,轻轻飘飘,风一吹就散。现在的快乐,像是……有了根,扎在土里了。”
黛玉静静听着。
“我知道父亲、母亲还有很多人,觉得我整日弄这些是无用。”宝玉继续说,“但夏教授说,人活着不能只为‘有用’。那些‘无用’的东西,才是让人成为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这话可能有点绕……”
“不绕。”黛玉摇头,“我明白。”
她看向窗外,几个学生正在安装新电线杆——李雪峰团队要扩大电灯覆盖范围了。
“我在实验室的时候,也很快乐。那种快乐,和写诗、弹琴不一样。是另一种……弄清楚了的快乐。”
她转回头看着宝玉:“所以我想,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有用’‘无用’。只有合不合适,喜不喜欢。”
宝玉怔怔看着她。那一刻忽然觉得,林妹妹虽然走了另一条路,但他们其实还在同一个世界里——一个更大、更丰富的世界。
“妹妹,等我这首新曲子谱好了,第一个弹给你听。”
“好。等我下次实验成功了,第一个告诉你。”
两人相视一笑。
傍晚宝玉送黛玉回潇湘馆。路过沁芳桥时,看见桥那头李雪峰团队正在调试新安装的路灯。天还没黑透,但灯已经亮了,黄白色光在暮色中像一颗颗温润珍珠。
桥这边,藕香榭里传来学生练习和声的歌声。
桥那边,是科技的、理性的、向前的光。
桥这边,是艺术的、感性的、向内的声。
宝玉站在桥中央,忽然觉得这两者并不矛盾。它们像桥的两端,撑起了整个世界。而他,有幸站在桥上能看见两边风景。
这就够了。
回到怡红院,袭人端来茶,看着宝玉脸上宁静满足的神情忍不住问:“二爷今儿遇到什么好事了?”
宝玉喝了口茶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夜深了。宝玉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他想起白天夏艺说的话:“艺术不是逃避现实,而是理解现实、超越现实的一种方式。”
他想起黛玉说的话:“知道了‘为什么’,便觉得这世界是可以理解的。”
他想起那幅抽象画,想起改编后的《平沙落雁》,想起自己写的《电灯下的影子》。
然后他笑了。
原来,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正在帮他拼凑出一个完整、立体、可以安放自己的世界。
窗外传来蒸汽织机隐约轰鸣。远处有电灯光透过窗棂,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光斑。枕边放着新谱了一半的曲子。
宝玉闭上眼,在机械轰鸣与艺术回响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梦见自己站在广阔原野上。左边是飞速旋转的齿轮和发光电路。右边是飞舞的色彩和流淌旋律。
而他站在中间张开双臂。两者都向他涌来,却没有将他撕裂。
反而,融合成了一首前所未有的、宏大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