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之睫毛颤了颤,竟在这时迷迷糊糊醒了半分。
他视线涣散,先落在纪瑾泛红的眼尾,又慢吞吞垂落,扫过自己身上那件软乎乎、印着蜡笔小新的卡通睡衣。
宿醉的沙哑混着不加掩饰的嫌恶,他只懒懒嘟囔了两个字:“幼稚。”
话音刚落,人便重新陷回被褥里,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眼、那两个字,都只是睡梦中无关紧要的呓语。
可纪瑾却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的温度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方才所有的酸涩、执拗、破罐破摔的勇气,在这两个轻飘飘的字里,碎得彻彻底底。
他早该知道的。
不是不知道江淮之冷漠,不是不知道他不在意,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从来都和这件睡衣一样,幼稚、多余、不值一提。
可他还是赌了。
赌一句心软,赌一丝动容,赌他哪怕有一秒钟,能看见自己裹着烫伤、忍着委屈,小心翼翼凑上去的那点喜欢。
结果,只换来一句幼稚。
纪瑾僵在床边,手指还停留在睡衣的卡通图案上,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冷,连手背上被纱布裹着的烫伤,都重新尖锐地疼了起来。
他看着江淮之安稳沉睡的侧脸,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睡容,忽然就笑了出来,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彻骨的自嘲。
什么就这一次,什么任性一回。
在一个根本不在意你的人面前,所有的小心翼翼,都只是自作多情。
他慢慢收回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底,连一点痕迹都不敢露。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江淮之平稳的呼吸声,和纪瑾自己,几乎要听不见的心跳。
这一次,他没有再靠近。
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件崭新的卡通睡衣,看着那个心里装着别人、连一句温柔都不肯施舍给他的人,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灭了。
纪瑾轻手轻脚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连最后一点留恋都不敢再流露。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摇醒床上的人,问一句为什么,可答案明明早就刻在骨血里,问了,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踮着脚转身,手背的烫伤在动作间扯出细密的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麻木的钝痛。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留下任何多余的注视,纪瑾轻轻带上卧室的门,将江淮之安稳的呼吸、那件刺眼的卡通睡衣,以及一整个夜晚的自作多情,统统关在了门内。
客房的灯他没敢开,只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黑躺下。床很凉,没有熟悉的气息,也没有让人贪恋的温度,却比刚才那间让他掏心掏肺的卧室,要安全得多。
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
冷静地接受,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靠近都是奢望,冷静地认清,江淮之的心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冷静地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吧。
黑暗里,他蜷缩起身子,手背上的纱布微微发黏,眼眶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次,不会再任性了。
再也不会了。
第二天醒来,江淮之被宿醉搅得脑袋阵阵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睁眼都费了几分力气。
他习惯性地往身侧伸手,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睡过的痕迹。
纪瑾没在旁边。
江淮之皱了皱眉,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这太反常了。
从前的纪瑾,黏人得要命,每晚都要蜷在他怀里,被他牢牢搂住才能睡得安稳,哪怕是闹了小脾气,到了后半夜也会悄咪咪地蹭过来,把脸埋在他颈窝,赖着不肯离开。可此刻,枕边空无一人,连一丝属于纪瑾的淡香都淡得几乎寻不见。
江淮之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无意间落在自己身上——那套印着蜡笔小新的卡通睡衣,软乎乎地裹在他身上,崭新又刺眼。
零碎的记忆猛地窜进脑海。
昨晚模糊的视线,纪瑾泛红的眼尾,还有他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
幼稚。
江淮之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口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闷意,说不清道不明。
他低头看着睡衣上滑稽的卡通图案,又想起昨晚纪瑾轻轻碰着布料时,那双又酸又软、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眼睛,原本麻木的心头,忽然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微的疼,悄无声息地散开。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毫不在意的时候,悄悄变了。
很快这个想法就转瞬即逝,江淮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极淡的、笃定的弧度。
他知道纪瑾最爱他了,这是他不可否定的事实。
从以前到现在,纪瑾的喜欢从来都摆在明面上,黏他、哄他、围着他转,哪怕受了委屈也会自己消化,最后还是会乖乖回到他身边。不过是一晚没睡在旁边,能算什么事,顶多是闹点小脾气,耍点小性子罢了。
江淮之漫不经心地掀开被子下床,指尖划过身上那件还带着柔软触感的卡通睡衣,也只当是纪瑾昨晚又任性了。他丝毫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用不了多久,纪瑾就会像往常一样,带着温和的笑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把他放在心尖上。
那份转瞬即逝的异样,被他彻底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连一丝波澜都没再泛起。
他太笃定了。
纪瑾最爱他,这是从头到尾、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管闹成什么样,不管话说得多难听,不管他冷落多少次、忽略多少次,纪瑾永远都会回头,永远都会先低头,永远都会把他放在第一位。
不过是一夜分房睡,不过是一时闹别扭而已。
江淮之甚至懒得细想昨晚自己那句“幼稚”有多伤人,也没去留意纪瑾眼底快要熄灭的光。在他这里,纪瑾的喜欢是笃定的、不会跑的,是他随手放在一边,什么时候想要,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