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窗外的雪狂得像要吞掉整座城市,鹅毛般的雪花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纪瑾刚洗完澡,裹着厚毛衣坐在沙发上翻书,手机突然尖锐地炸开铃声,屏幕上“沈赫”两个字,像根刺扎得他眼皮发紧。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沈赫蛮横无礼的嗓音就冲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鄙夷:“纪瑾,你在干嘛?赶紧出来!”
纪瑾眉头紧蹙,指尖攥着手机壳,耐着性子问:“什么事?”
“什么事?”沈赫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得像冰碴子,“江淮之在雾凇山庄等着呢,你过来接他,我们去给路执瑜接风了,阿淮喝酒了,我们也快完事了,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想阿淮受冻感冒吧。半小时内必须到,晚了有你好果子吃。”
“雾凇山庄?”纪瑾愣住,窗外的雪势肉眼可见地变大,“这么大的雪,我从家里过去至少要一个半小时,而且……”
“少找借口!”沈赫直接打断他,恶意毫不遮掩,“让你接个人还推三阻四,真把自己当江淮之的正主了?别忘了,要不是你耍手段拆散他和云年哥,你以为你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这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纪瑾心里。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微微发颤:“管你什么事,我们已经结……”
“笑死?”沈赫冷笑,“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也就江淮之脾气好能忍你。赶紧麻溜点过来,他等着呢,你耽误得起?要是敢迟到,或者敢不来,你就等着被所有人笑话吧。”
不等纪瑾再说一个字,沈赫“啪”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像重锤,一下下敲在纪瑾心上。
他看着窗外漫天风雪,浑身发冷。沈赫的敌意从未掩饰,可电话里提到的江淮之,是他的爱人,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置之不理的人。挣扎片刻,纪瑾还是咬咬牙,抓起外套、围巾和车钥匙,顶着刺骨的寒风冲出了家门。
而此刻,市中心城东的私房菜馆包厢里,沈赫挂了电话,冲坐在对面的江淮之挑眉,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搞定了,他肯定会傻乎乎往雾凇山庄跑。也就他,被我这么说还上赶着来,真以为自己能取代云年哥在你心里的位置?”
江淮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他分明知道雾凇山庄与这里相隔近百公里,知道这场大雪会让路况险象环生,更知道沈赫对纪瑾的敌意,全源于那场被误解的“拆散”——只有他清楚,当年和纪云年分开,与纪瑾毫无关系。可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向窗外,任由风雪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与愧疚。私房菜馆的包厢里暖光融融,铜锅涮肉的热气氤氲着爬上窗棂,模糊了窗外的风雪。沈赫正拿着手机刷着什么,嘴角还挂着得逞的笑意,刚想跟江淮之打趣纪瑾此刻大概还在雪地里绕圈,就被路执瑜冷不丁打断了话头。
“沈赫,你这事做得太过分了。”路执瑜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么大的雪,两个地方隔了近百公里,你让纪瑾跑那么远,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沈赫脸上的笑意一僵,挑眉反驳:“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真出什么事?再说了,要不是他当年……”
“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路执瑜直接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且不说纪瑾和江淮之现在是两口子,就算不是,朋友之间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捉弄人。你明知道沈赫对他有偏见,还故意这么做,有意思吗?”
坐在一旁的江淮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其实一直坐立难安,窗外的雪势丝毫没有减弱,纪瑾出门时没带太多保暖的东西,手机也快没电了,他心里早已后悔没有阻止沈赫,只是碍于发小情谊,始终没好意思当面反驳。
沈赫被路执瑜说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沉了沉:“我就是看不惯他……”
“看不惯也不能拿安全当玩笑。”路执瑜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是发小,几十年的情分,不该因为这点旧事揪着不放。江淮之自己都放下了,你还在这里耿耿于怀,有意思吗?”
江淮之闻言,抬眼看向路执瑜,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他张了张嘴,终于轻声开口:“沈赫,执瑜说得对,这事是你欠考虑了。”
沈赫没想到江淮之会帮着纪瑾说话,愣了一下,刚想反驳,包厢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侍者连忙接起,说了两句后,将话筒递给了路执瑜:“先生,是雾凇山庄打来的。”
路执瑜接过话筒,刚“喂”了一声,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雾凇山庄前台温和的声音:“您好,请问是路执瑜先生吗?刚才有位叫纪瑾的先生来我们这里找江淮之先生,说要接他去参加您的接风宴。我们按照您之前的交代,告知他没有预订后,他已经离开了。”
路执瑜眉心一蹙:“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那位先生看起来冻得够呛,额头好像还有点红,应该是赶路时不小心撞到了。”前台的声音顿了顿,“他没说具体要去哪里,只是问了下市区的方向就走了。我们这边雪太大,路不好走,想跟您说一声,麻烦您务必嘱咐一下纪瑾先生,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慢点开,实在不行就找个地方先避避雪。”
“我知道了,麻烦你们了。”路执瑜挂了电话,脸色愈发难看,转头看向沈赫,“你听到了?纪瑾在山庄受了冻,还可能撞了头,现在还在往这边赶。沈赫,你要是还有点分寸,就该好好反思一下。”
沈赫脸上的顽劣终于褪去了几分,眼神有些闪烁。他只是想捉弄一下纪瑾,没想过会让对方受冻受伤,听到前台的话,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却还是嘴硬道:“我……我也没想到雪会这么大。”
“你不是没想到,是根本没把别人的安全放在心上。”路执瑜叹了口气,看向江淮之,“江淮之,你也别一直沉默。纪瑾是你的爱人,你该多为他着想。沈赫不懂事,你不能也跟着糊涂。”
江淮之的脸色苍白,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纪瑾出门前发来的那条确认地址的消息,想起自己当时只回复了“注意安全”,想起纪瑾在风雪中赶路的模样,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在种程度上默认了沈赫的恶作剧
雪粒子砸在玻璃上的声响愈发密集,纪瑾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冰碴,指尖触到皮肤时一片冰凉。他裹了裹领口,将围巾又紧了紧,试图抵御钻缝而入的寒风,可那股冷意像是已经渗进了骨子里,怎么也驱不散。
转身往停车场走时,每一步都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发出沉重的咯吱声。刚才前台工作人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句“有人特意交代过”像根细针,轻轻挑着他心底的委屈,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是不愤怒,不是不心寒,可一想到江淮之还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等着,想到路执瑜回国的接风宴不能因为他出岔子,所有的情绪都只能暂时搁置。
发动车子时,引擎打了两次火才勉强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纪瑾看着仪表盘上仅剩的一格油,眉心拧得更紧了。来时的路已经耗尽了大半油箱,现在还要折返,他不确定能不能撑到真正的接风地点。可他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让江淮之在这种天气里自己赶路,更不能让沈赫的恶作剧,真的搅黄了这场发小重逢的宴席。
车子重新驶入风雪中,来时的路早已被新雪覆盖,只能凭着模糊的路标和记忆摸索前行。纪瑾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泛白,只是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被心底翻涌的情绪攥得发紧。他想起沈赫电话里的蛮横,想起江淮之的沉默,想起自己在雾凇山庄空无一人的大堂里,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荒谬感。
不知走了多久,手机终于在颠簸中因低温自动开机,屏幕刚亮就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是江淮之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六个字:“地址发你了,注意安全。” 后面跟着一串市中心私房菜馆的定位,距离这里还有整整四十公里。
纪瑾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将定位输入导航。导航语音温柔地播报着路线,与车内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看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车灯,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明明是这场恶作剧的受害者,最后却还要反过来,顶着漫天风雪去接始作俑者和冷眼旁观的爱人。
途中路过一个加油站,他顺便加满了油,借着便利店的暖气缓了缓神。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白雾,他用手指擦出一块清晰的区域,看着外面依旧没有停歇的大雪,心里五味杂陈。沈赫的敌意他一直都知道,源于那场被误解的“拆散”,可这么多年过去,对方依旧不肯释怀,甚至用这种幼稚又伤人的方式针对他。而江淮之,他的爱人,总是在这种时候选择沉默,既不反驳沈赫,也不替他辩解,仿佛默认了他就是那个理亏的人。
重新上路时,雪势稍微小了些,能见度好了许多。纪瑾踩下油门,车速比来时快了些,可心里的沉重却丝毫未减。他不知道待会儿见到沈赫和江淮之,该说些什么,是质问沈赫的恶意,还是质问江淮之的沉默?可转念一想,路执瑜刚回国,他不想让这场接风宴变得难堪。
终于,市中心的轮廓在风雪中逐渐清晰,私房菜馆的暖黄灯光透过窗户,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纪瑾将车停在门口,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坐在车里,深深吸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脸颊,又整理了一下被风雪吹乱的衣领,直到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才推开车门,再次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门口的侍者见状,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撑伞,纪瑾摆了摆手拒绝了。他抬头望着菜馆二楼亮着灯的包厢,知道沈赫、江淮之和路执瑜都在里面,正等着他这个“迟到者”。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他抬脚迈进门,将一身风雪关在了门外,也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雪粒涌了进来。纪瑾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花,头发和睫毛上都结了薄薄的冰碴,脸颊冻得通红,额角的红肿在暖光下格外明显。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包厢里的三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