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宗的废墟之上,持续了数日的清扫与善后工作,终于在日落时分接近尾声。
魔胎湮灭,残余的魔物在失去源头和指挥后,很快被恢复状态的三宗联军清理干净。那些被江星然以威势慑服、又在他命令下近乎自杀式冲击魔胎后残余不多的净世宗傀儡弟子,最终在几位精通神魂之术的长老联手施法下,解除了控制。他们大多神志受损严重,记忆混乱,被暂时集中看管,等待后续发落或送回其原籍。
战场上牺牲者的遗体被尽可能收敛,由各自宗门带回安葬。伤者得到了妥善救治,其中大部分受益于江星然那场笼罩战场的“恩泽”,恢复得极快。
破碎的山河,染血的大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焦糊与净化后的奇异清香,共同诉说着这场浩劫的惨烈与终结。
顾潇、宋余、沈无灾、苏挽晴,连同其他几位伤势较轻的长老,负责最后的收尾与警戒。江星然则被凌云长老以“消耗过巨,需好生休养”为由,“强制”送回了先一步启程返回的、装载着重伤员和牺牲者遗体的灵舟。
他起初不太情愿,但看到顾潇等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自己体内那确实需要时间进一步稳固融合的力量潮汐,终究还是妥协了。只是临上灵舟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焦土,望向人群中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
灵舟划破长空,朝着厄度宗的方向疾驰。
数日后,厄度宗山门在望。
熟悉的灵雾缭绕,巍峨的山峰,忙碌却有序的弟子……一切仿佛与离开时并无不同,却又仿佛隔了漫长的生死轮回。
江星然没有立刻回赤霞峰,而是跟着运送遗体和重伤员的队伍,默默走完了入殓、安置、初步祭奠的流程。他穿着那身月白长袍,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如今冰冷地躺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同门或亲友悲恸哭泣,看着凌云长老和几位峰主肃穆地念诵往生咒文……
那张完美却冰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渐变眼眸深处,翻涌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沉重。
直到所有流程结束,暮色四合,他才在顾潇无声的陪伴下,悄然离开了肃穆的灵堂区域。
他们没有回赤霞峰地底那间充满回忆也充满压抑的静室,而是走向了外门弟子区域,那个他们曾经作为“听松小队”时,共同居住、修炼、嬉闹了不短时间的小院。
院门推开。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那棵老梨树还在,只是叶子有些稀疏。石桌石凳蒙了层薄灰。屋檐下挂着的、苏挽晴以前编的祈福风铃,在晚风中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当声。
一切,都和他们离开去执行最后一次“薪火相传”任务前,几乎一模一样。显然,在他们离开后,宗门一直派人维护着这里。
江星然站在院门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血腥、硝烟、沉重与疲惫,都随着这口气呼出去。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舒展,带着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感。月白色的广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
“终于……回来啦!”他感慨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归家的轻松。他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纤尘不染却总让他觉得别扭的长袍,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得去好好洗个澡,把这身衣服换掉……丑死了,还是我原来那身红色的好看。”
顾潇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鲜活起来的侧脸,听着他熟悉的、带着点小任性的抱怨,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悄然松懈。深海蓝的眼眸中,漾开一层极淡却真实的温柔。
“好,”他低声应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纵容,“快去吧。热水和换洗衣物,挽晴应该已经提前让人准备好了。”
江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渐变眼眸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顾潇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里面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水声,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牵了牵。
接下来的几日,厄度宗上下都处于一种悲喜交织的复杂氛围中。
一场小范围的、只限于参战归来修士及核心高层的庆祝宴会被低调举行。没有大肆喧哗,没有歌舞升平,只是简单的灵食、灵酒,以及凌云长老简短的、对生还者的嘉勉与对牺牲者的缅怀。席间,无数道或敬畏、或感激、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位穿着重新换回的、张扬炽烈的玄红衣袍、束着高马尾、容颜绝美却神情疏淡的少年身上。
江星然对这种场合不太适应,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顾潇身边,小口抿着酒,偶尔在有人(主要是熟悉的长辈或旧识)上前搭话时,才会简短地回应几句,态度礼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只有在看向身边顾潇,或是不远处与苏挽晴、宋余低声交谈的沈无灾时,他眼中那层冰封般的疏离才会融化些许,露出一点属于“江星然”的暖意。
庆祝之后,便是更为沉重、规模也更大的追悼法会。
整个宗门笼罩在一片素白与哀恸之中。钟声长鸣,经幡飘摇。所有弟子,无论是否参与此次大战,皆需斋戒、静心,为逝者祈福超度。
江星然穿着素白的孝服,站在人群中,听着凌云长老念诵长长的牺牲者名录,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名字的同门牌位,看着他们的师长亲友悲声痛哭……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唯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顾潇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身体一瞬间的僵硬,以及那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他不动声色地,稍稍挪近半步,让自己的肩膀,轻轻抵住了江星然微凉的手臂。
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细微的、无声的支撑。
江星然身体微微一颤,随即,那紧绷的肩线,似乎悄然放松了一丝。
冗长而哀伤的法会终于结束。
夜幕早已降临,星子稀疏地挂在天幕。宗门内依旧弥漫着未散的檀香与悲伤的气息。
顾潇和江星然并肩,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沉默地朝着听松小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轻轻回响。
白天庄严肃穆的场景,亲人故友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走到小院门口,顾潇习惯性地上前一步,准备推开院门。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的江星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潇推门的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怎么不……”
话音未落。
一个带着夜风微凉气息、却异常灼热的吻,毫无征兆地、又凶又急地,猛地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语!
顾潇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住!
唇上传来温软却带着蛮横力道的触感。江星然吻得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粗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要用这种方式宣告所有权和发泄情绪的小兽。牙齿不甚温柔地磕碰,甚至咬破了顾潇的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这个吻并不长,却充满了激烈的情感冲击。
江星然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吻了他几下,然后猛地退开,微微喘息着,在朦胧的夜色中,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渐变眼眸,死死地盯着还处于震惊呆滞状态的顾潇。
月光落在他染上绯红的耳廓和带着水光的唇上。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点不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顾潇的心上:
“你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欺负我。”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强撑着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和报复成功的快意:
“这是还你的。”
说完,根本不等顾潇有任何反应,他像是怕被抓住似的,猛地转身,脚步有些凌乱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冲进了已经推开一半的院门,“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了属于他的那间厢房!
只留下顾潇一个人,还僵在原地,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唇上残留的灼热触感,和那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顾潇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被咬破的下唇,指尖沾染上一抹殷红。
深海蓝的眼眸,从最初的震惊、茫然,到一丝了悟,再到无法抑制的、越来越浓的笑意与温柔,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滚烫热流的海洋。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正捂着发烫的脸颊、心跳如擂鼓、懊恼又害羞的小小身影。
原来……都记得啊。
那些在他意识混沌、懵懂如孩童时,自己偷来的、小心翼翼又充满煎熬的吻。
原来……星然都知道。
他不仅回来了,带着强大的力量,清晰的记忆。
还带着……对他同样汹涌而笨拙的情感回应。
顾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近乎傻气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夜空中,疏星点点。
小院内,梨花飘香。
而被关在门外、唇上带伤、心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最醇厚蜜糖的顾长老,就那样站在月光下,笑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懊恼的、用枕头闷住脑袋般的呜咽。
他才终于低低地笑出声,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听松小院。
一个在房里辗转反侧,耳尖红透,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冲动,却又忍不住偷偷回味唇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和血腥味。
一个在隔壁房间,手抚着唇上细小的伤口,望着窗外同一片星空,眼中盛满了星光与笑意,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滚烫的幸福感,充盈得满满当当。
长夜未尽。
而属于他们的、真正的新生与未来,似乎才刚刚……在这一吻之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