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然在顾潇怀里哭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两年来(虽然他此刻尚不知晓)积压在灵魂深处的恐惧、绝望、以及骤然“复活”后见到故人无恙的巨大冲击,全都化作泪水倾泻出来。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泪水把顾潇胸前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顾潇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能执剑稳握千钧、此刻却异常轻柔的手臂,将怀里颤抖的小小身躯稳稳托抱着。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着江星然柔软微湿的发顶,另一只手在他单薄的背上缓缓拍抚,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耐心与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那压抑不住的抽噎才渐渐平息,变成了细小的、带着鼻音的抽气。江星然似乎哭累了,也似乎确认了眼前温暖的怀抱是真实而非幻梦,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小手依旧紧紧攥着顾潇的衣襟,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他抬起哭得湿漉漉的小脸,那双漂亮的渐变眼眸此刻肿得像两颗小桃子,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认真地、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顾潇。
眉眼依旧深邃冷峻,下颌线清晰锋利,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眉宇间沉淀着一种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更为厚重的威压?眼神依旧如深海,但似乎比两年前更加沉寂,仿佛经历过难以言说的风暴,将所有情绪都压在了最深处。
视线下移,落在那身明显区别于普通弟子、甚至比精英弟子服制更加庄重威严的靛蓝色袍服上。衣领袖口绣着繁复而古朴的暗银色纹路,那是……厄度宗长老级别的标识?
江星然的小脑袋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混乱得如同被猫抓过的线团。
他死了,又没死。
他变小了。
顾潇穿着长老服。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发生了什么?
小小的少年(虽然身体是孩童)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出口的嗓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孩童特有的软糯稚嫩:
“顾潇……”他小声唤道,因为刚哭过,声音还有些哑,“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抬起自己的小手,在顾潇眼前晃了晃,又摸了摸自己明显小了一圈的脸颊,眉头困惑地蹙起,小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我……我不是……在落霞关,被云漓那个疯子……我明明记得……还有,你……你为什么穿着长老的衣服啊?”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眼神里重新染上焦急和恐慌,小手抓住顾潇的胳膊:“宋余哥呢?沈师兄和挽晴呢?他们……他们没事吧?落霞关后来怎么样了?魔潮……云漓他……”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快,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里,盛满了亟待解答的困惑与对同伴安危的深切担忧。
顾潇看着他这副急切又茫然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微疼。他抱着江星然,转身走向旁边一间用作临时休憩的小偏室,将他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则半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深海蓝的眼眸深深望进那双依旧泛红、却重新有了灵魂光彩的渐变瞳孔。
“别急,慢慢说。”顾潇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们都没事,都很好。落霞关一役……我们守住了,虽然代价惨重。至于云漓……”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但很快收敛,继续道:“他夺走了你的灵血,你当时……确实濒临死亡,甚至可以说,在所有人眼中,你已经‘死去’。”
江星然听到这里,小脸又白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但你的身体……或者说,你的灵血体质很特殊,并没有完全消散。”顾潇斟酌着用词,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云漓将你……带回了净世宗,用了一些……邪术,想把你变成他控制的傀儡。”
“傀儡?!”江星然失声,眼睛瞪大。
“嗯。”顾潇点头,语气沉冷,“他抹去了你的记忆,清洗了你的意识,将你改造成了他口中的‘小殿下’。”
江星然倒吸一口凉气,小脸上血色尽褪。他虽然年幼时就经历过家族剧变和姐姐战死,但“被抹去记忆变成傀儡”这种遭遇,依旧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那我怎么……”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潇,“你……”
“我们把你抢回来了。”顾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松小队,从未放弃过你。花了两年时间,布局,筹划,最终潜入净世宗,将你带了回来。”
两年?!
江星然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顾潇,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已经过去两年了?
所以顾潇看起来更沉稳(或者说更疲惫),所以穿着长老服……是因为时间过去,他已经晋升长老了?
“至于你为什么变成这样……”顾潇的目光落在江星然稚嫩的小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也有无奈,“是在破除云漓留在你体内的禁制时,发生了一些……意外。你的灵血体质与那股被强行灌注的力量产生了特殊反应,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暂时‘返璞归真’。凌肃长老说,这是你融合力量、恢复记忆过程中的一种伴生状态,等你完全恢复,自然会变回去。”
江星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了:自己没死透,被敌人抓去改造,又被伙伴们救回,但因为治疗过程中的某些原因,暂时变成了小孩,记忆也丢了,直到今天才突然全部想起来。
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出点头绪。
“所以……宋余哥,沈师兄,挽晴……他们都好好的?都在厄度宗?”他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在。”顾潇肯定地回答,“他们就在……”
话音未落,偏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顾潇!听说星然醒了?刚才有弟子看到你抱着他往这边……”苏挽晴清脆焦急的声音率先传来。
紧接着是宋余温和中带着担忧的嗓音:“顾潇,星然情况如何?凌肃长老的药效应该过了,他是不是……”
沈无灾没有出声,但他那独特的、冷冽沉静的气息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三人显然也是处理完魔潮的紧急事务后立刻赶回的。
当他们快步走入偏室,看到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小脸苍白却眼神清明(甚至带着巨大震惊和茫然)地望着他们的江星然时,三人齐齐顿住了脚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星然……?”苏挽晴第一个试探着轻声唤道,杏眼睁得圆圆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看着那双熟悉的、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渐变眼眸,那绝不是一个懵懂孩童能有的眼神!
宋余的目光落在江星然脸上,仔细分辨着他眼神中的每一丝变化。当他看到江星然眼中那熟悉的、属于“江星然”的灵动、倔强,以及此刻浓浓的困惑和依赖时,温润的眼眸骤然亮起,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语。
沈无灾站在门口,淡紫色的眼眸定定地锁在江星然身上,周身冰冷的气息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星然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目光从苏挽晴明显成熟了不少、褪去些许稚气更显英气的脸庞,移到宋余依旧温润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坚毅的眉眼,再到沈无灾那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容……他们的样子都没怎么变,却又好像都变了,气质更加凝练,带着岁月与经历留下的痕迹。
“挽晴……宋余哥……沈师兄……”江星然张了张嘴,一个个名字喊出来,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清晰的、属于他本人的语气和情感。
这三个称呼,如同三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无形的隔阂。
苏挽晴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她几步冲上前,不顾江星然此刻孩童的体型,半跪下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真的是你……你认得我们了?你想起来了?对不对?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不知道!”
江星然被抱得有些懵,但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苏挽晴的淡淡馨香,感受到她怀抱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酸涩与暖意再次翻涌上来。他伸出短短的手臂,回抱住苏挽晴,小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宋余也走上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江星然柔软的发顶,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眼中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红意和欣慰的笑意:“醒来就好……想起来就好……没事了,都没事了。”
沈无灾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被苏挽晴和宋余围在中间、小声说着话的江星然,淡紫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涟漪。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紧绷的肩线,却悄然松弛了几分。
顾潇站起身,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对江星然而言)的几人。他靠在墙边,看着那围在一起的四道身影,看着江星然虽然顶着一张稚气小脸、却努力用“大人”语气说话、眼中光彩重燃的模样,深海蓝的眼眸深处,那片沉寂了两年的冰川,终于缓缓消融,露出底下汩汩流动的、温热的泉流。
回来了。
不仅是意识。
连同那份鲜活的情感,生动的表情,以及……独属于江星然的那份,即便身处迷雾与劫难之中,也未曾真正熄灭的、温暖而倔强的光芒。
以这样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跨越生死与时光,重新回到了他们身边。
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虽然身体还是幼态,虽然还有云漓那个隐患未除……
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偏室里,失落的星辰终于重聚,听松小队……再次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