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赤霞峰地底的幽暗,静室内一片安谧。
暖玉榻上,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柔软的云锦被褥里,只露出半张精致却稚气未脱的小脸,墨黑的短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长睫安静地覆盖着眼睑,呼吸均匀绵长,仿佛沉浸在一个无比深沉的梦境中。
忽然,那长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紧接着,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孩童初醒时的懵懂惺忪,也不是之前那一个多月里时而空洞、时而乖巧的简单眼神。
那是一双骤然惊醒、瞳孔微缩、充斥着巨大茫然、惊骇与……死寂般痛苦的渐变眼眸!
江星然——不,此刻醒来的,是拥有着完整十七岁(或者说,停留在死亡前十八岁)记忆与意识的江星然——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尖锐的痛楚。
他……不是被云漓那柄莹白长剑贯穿胸膛,在顾潇怀中化光消散了吗?
那种灵魂被撕裂、生机被疯狂抽取、最后坠入无边黑暗与冰冷的绝望……
为什么……还会有意识?
为什么……还能感觉到胸口残留的、隐隐作痛的幻痛?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从熟悉的静室穹顶阵纹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放在被褥外的手上。
那是一双……小了不止一圈的手。
手指依旧纤细,骨节匀称,皮肤是孩童特有的嫩白,带着小小的、可爱的肉窝。指甲圆润干净。
不是他记忆中那双修长有力、因常年练剑而覆着薄茧、指节分明的手。
江星然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因为不熟悉这具身体而有些笨拙踉跄。他低下头,急切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小巧的、穿着明显过于宽大(对他此刻体型而言)的白色寝衣的单薄胸膛。细细的手腕。短了一截的双腿。
他甚至能感觉到脸颊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孩童的柔软奶膘。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细腻,下颌的线条圆润,没有成年后的清晰棱角。
“这……”一个干涩的、带着浓浓困惑和难以置信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榻,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玉石地面上。小小的脚丫白皙秀气,脚趾因为地面的凉意而微微蜷缩。
他踉跄着扑到静室内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面映出一张他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眉眼精致漂亮,轮廓依稀是江星然的模样,却处处透着稚气。脸颊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皮肤嫩得仿佛能掐出水,唇色是天然的粉嫩。墨黑的短发有些蓬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镜中那双眼睛。
依旧是他标志性的渐变粉红色,但此刻,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惊骇、茫然、恐惧,以及一种仿佛从漫长噩梦中挣脱、尚未完全清醒的脆弱。
是他……却又不是他。
是一个缩小了至少六七岁的、稚气未脱的……孩童版的自己。
“……哈?”江星然对着镜子,发出了一个充满荒谬感的单音节。
我不是……死了吗?
在落霞关战场,被云漓夺走灵血,在顾潇怀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什么地方?静室?厄度宗?他还活着?可身体……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所有的困惑,在下一刻,都被一种更加强烈、更加原始的恐惧所取代!
顾潇呢?!
宋余哥呢?!
沈师兄呢?!
挽晴呢?!
他们……他们是不是也在那场大战中……
不!不可能!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幼小的心脏,那残留的胸口幻痛与失去意识前的绝望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根本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也顾不上这里是哪里、安不安全。
他只知道,他要立刻、马上、确认他们还活着!
光着的小脚丫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江星然转身就朝静室石门冲去!小小的身体因为急切和心慌而有些摇晃,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适应这具陌生又稚嫩躯体的平衡感,迈开短腿,用尽全力向外奔跑!
静室外是熟悉的赤霞峰地底甬道,曲折幽深。他凭着模糊的印象和本能,朝着记忆中可能有人活动的方向跑去。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酸涩发热。
或许是因为孩童的身体本就情绪外放,难以自控,又或许是那积压了许久的、关于同伴生死的恐惧与思念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在他跌跌撞撞奔跑的途中,温热的液体已经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
眼尾迅速泛起一层委屈又惊惶的胭脂红,衬得那张白皙稚嫩的小脸更加楚楚可怜。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一颤一颤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然后大颗大颗地砸在他奔跑时扬起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一边跑,一边胡乱地用小手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视线一片模糊。喉咙里堵着哽咽,想喊,却因为太过慌乱和哭泣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转过一个熟悉的、通往主殿方向的拐角——
砰!
小小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坚硬却温热的“墙”。
“唔!”江星然痛呼一声,被反弹的力道撞得向后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鼻子撞得酸疼无比,眼泪瞬间涌得更凶。
他下意识地捂住发红的鼻子,泪眼朦胧地、委屈又惊慌地抬起头,望向挡住去路的人影。
模糊的泪光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熟悉的靛蓝色长老袍服,质地挺括,绣着厄度宗战堂专属的暗纹。
视线向上。
是那张他刻在灵魂深处、无比熟悉、却又仿佛隔了漫长生死才重新见到的脸。
五官硬朗俊美,轮廓深邃。眉宇间带着处理紧急事务后的淡淡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沉稳与冷峻。深海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因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而微微垂下,带着一丝惊讶和……瞬间转为锐利的关切,看向跌坐在地、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小身影。
是顾潇。
活生生的顾潇。
不是战场上抱着他逐渐冰冷消散的身体、双目赤红绝望嘶吼的顾潇。
是好好的、站着的、眉头微蹙看着他的顾潇。
一瞬间,所有的惊慌、恐惧、茫然、委屈,还有那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庆幸与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紧接着,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更加汹涌地滚落。大颗大颗,毫无章法,沾湿了整张小脸。他哭得全身都在发抖,小巧的肩膀一耸一耸,连捂住鼻子的手都无力地垂落下来,只是仰着小脸,用那双被泪水洗得更加清澈透亮、却也更加脆弱的渐变眼眸,一眨不眨地、贪婪又害怕地看着顾潇,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顾潇在看到跌坐在地、哭得如此凄惨可怜的小星然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副眼泪汪汪、鼻尖通红、小脸苍白又委屈的模样,简直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或者刚从最恐怖的噩梦中惊醒。
谁?!
是谁把他吓成这样?还是伤着他了?
一股冰冷的暴怒瞬间席卷顾潇的胸腔,深海蓝的眼眸深处掠过骇人的寒意。若是让他知道是谁让星然哭成这样,他定要将那人……
然而,他所有的怒意与猜测,都在下一秒,被怀中扑来的小小身影和那带着浓浓哭腔、却吐字异常清晰的稚嫩话语,击得粉碎。
小小的江星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顾潇怀里!两只短短的手臂用尽全力环抱住顾潇的腰,把小脸深深埋进那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衣襟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呜呜……顾潇……顾潇……”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用带着劫后余生巨大喜悦和无边恐惧的声音哭诉,“我好怕呀……我、我以为你们都……都没事啊……太好了……呜呜呜……我好疼啊……这里……好疼……”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哭着,一边用一只小手胡乱地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依旧残留着被长剑贯穿的剧痛。
那熟悉的、属于“江星然”的称呼方式。
那带着清晰逻辑和浓烈情感的、绝非稚童能有的恐惧与庆幸。
那指向心口的动作,和话语中隐含的、关于“疼痛”与“害怕失去”的指向……
顾潇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怀里这个哭得撕心裂肺、却紧紧抱着他不放的小小身影。
那双深海蓝的眼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所有的疑惑、猜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印证。
不是吓到了。
不是做噩梦了。
是……
他回来了。
真正的、拥有着完整记忆与情感的江星然。
那个在落霞关化光消散、被他日夜思念、拼死夺回、又小心翼翼守护等待的星然。
跨越了生与死,穿越了遗忘与重塑,挣脱了层层封锁与虚妄……
终于,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却惊心动魄的清晨,以这样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带着满身泪痕与未散的惊惶,一头撞回了他的怀里。
顾潇的手臂,在短暂的僵硬后,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猛地收紧。
他将怀里这具小小的、颤抖的、哭得湿漉漉的身体,紧紧地、牢牢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重新嵌入自己的骨血,再不容分离。
下巴抵在那柔软微湿的发顶,顾潇闭上了眼睛。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破碎、却沉重如誓言的气音:
“……我在。”
“没事了。”
“都……在。”
甬道内,光影斑驳。
高大的身影将哭泣的小小身影完全笼罩在怀里,形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安全而紧密的角落。
泪水浸湿了靛蓝色的衣襟,温热的,真实的。
漫长的黑夜与等待,似乎终于在这一刻,窥见了破晓的微光,与失而复得的、带着泪水的滚烫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