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潇第十九次将湿漉漉的小星然从赤霞峰后山那条其实并不深的灵溪里捞出来时,他湿透的衣襟贴着冰凉的前胸,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滴在小家伙同样湿透的、软茸茸的头顶。
小星然浑身湿透,那身宋余特意找人连夜赶制、绣着银色小星辰图案的月白色小袍子紧紧贴在身上,显得那奶乎乎的小身子更加纤细可怜。墨黑的短发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他长而翘的睫毛滚落,那双标志性的渐变粉红大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无辜又茫然地看着顾潇,仿佛不明白这个大哥哥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黑。
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奶声奶气:“阿嚏!”
顾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把那小麻烦精再按回水里冷静一下的冲动——尽管他知道,就算按回去,这小家伙估计也只会扑腾两下,然后继续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控诉他。
他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关乎人生与命运轮回的哲学问题:自己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天大的孽,还是屠了哪座神佛满门,这辈子才被罚来照看这么个……行走的、专门跟他作对的水陆两栖小麻烦精?
距离小星然“返璞归真”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这两周,听松小队四人,不,现在应该叫“听松保姆团”四人,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崩溃的日常”和“甜蜜的负担”。
他们原本以为,心智如同幼童的小星然,应该像凡间那些乖巧可爱的奶娃娃一样,给点吃的玩的,就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就算活泼些,也在可控范围内。
事实证明,他们错得离谱。
江星然,哪怕缩小成了五短身材、奶膘未消的幼年版,他骨子里那股“小太阳”式的行动力和好奇心——或者说,破坏力——并没有随着体型缩小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心智的懵懂和行动的“便捷”,被放大了无数倍。
首先,是他对“水”谜一般的执着与吸引力。
短短两周,不算今天这次,小星然已经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意外”接触水体十八次。
掉进灵溪、打翻水盆、一头栽进观赏鱼缸(那个鱼缸现在空了,鱼被苏挽晴暂时收养)、试图用手去捞瀑布下的水潭(差点被冲走)、甚至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小葫芦瓢,试图给静室角落一盆快要枯死的灵植“浇水”,结果把整整一桶备用的灵泉水全倒在了自己身上,还滑了一跤,坐在水泊里懵了好久。
每一次,都是顾潇反应最快,冲过去把人捞起来。以至于现在顾潇练就了一项绝技:无论正在做什么,只要听到不远处传来“扑通”、“哗啦”或者小星然短促的惊呼,他都能在瞬间完成转身、疾冲、精准捞取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
其次,是他的“探索精神”和“躲藏天赋”。
小星然似乎对“狭窄的地方”和“高处”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桌子底下、书架缝隙、柜子角落、甚至沈无灾用来藏匿武器的暗格(他是怎么打开的至今是个谜)……只要有个缝,他就能把自己塞进去,然后安安静静待着,等人发现。
更有甚者,他酷爱攀爬。椅子、矮几、石墩、甚至院子里那棵不算高的梨树,他都试图征服过。有一次宋余一个没看住,转头就发现小家伙已经抱着廊柱,吭哧吭哧爬到了一人高的位置,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研究柱子顶端雕刻的复杂花纹,吓得宋余魂飞魄散,扑过去接住。
找他,成了四人日常最主要的“娱乐活动”之一。经常能听到静室或小院内外响起此起彼伏、饱含无奈与焦急的呼喊:
“小祖宗,你躲哪儿去了?”
“星然?看到星然了吗?”
“沈无灾!你那边有没有?!”
“床底下!顾潇!床底下看看!”
往往最后,是在某个匪夷所思的角落(比如药柜最上层晒药材的竹匾后面,或者苏挽晴装首饰的妆奁底层)发现睡得香甜、或者睁着大眼睛安静发呆的小团子。
再者,是他的“帮(倒)忙”热情。
小星然似乎很愿意“参与”大人们正在做的事情。
宋余整理药材,他会踮着脚,试图把看起来颜色鲜艳的草药往自己嘴里塞,被及时阻止后,转而去“帮忙”把分好类的药材重新混在一起。
苏挽晴练习灵符,他会凑过去,用沾了墨汁(不知道哪来的)的小手指,在空白的符纸上摁下一个个小小的、乱七八糟的指印,还对着苏挽晴露出“快夸我”的无辜笑容。
沈无灾擦拭武器,他会蹲在旁边,试图伸手去摸那寒光闪闪的刃口,吓得沈无灾瞬间把武器收回鞘中,动作快出残影。
顾潇处理公务玉简,他会爬到顾潇腿上,伸出小手去抓那发光的玉简,或者用软乎乎的脸蛋去蹭顾潇的下巴,完全无视顾潇试图维持的严肃表情。
而这一切“丰功伟绩”的直接后果,就是各种器物的损耗。
打碎的茶杯茶盏已经多到苏挽晴懒得数了。
碰倒的烛台、掀翻的砚台、扯坏的卷轴、啃出牙印的玉简……比比皆是。
静室里原本简洁雅致的布置,现在不得不把所有易碎、危险、或者小家伙可能感兴趣又搞破坏的东西,全部收到他够不到的高处或锁起来。整个空间看起来空荡了不少,却充满了某种……临时避难所的仓促感。
此刻,顾潇第十九次捞起湿漉漉的小麻烦精,熟练地运起温和的灵力,蒸干两人身上的水分。暖流过后,小星然恢复了干爽,只是那小袍子还有些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地翘起几缕。
他似乎觉得刚才在水里扑腾挺有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给大人添了多大麻烦,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顾潇一缕垂在胸前的、同样被蒸干了的黑发,轻轻拽了拽,然后仰起小脸,对着顾潇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奶膘的灿烂笑容。
“嘻~”
顾潇:“……”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漂亮得毫无瑕疵的小脸,看着那纯净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身影,还有那软乎乎、治愈力十足的笑容……
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仅是他,其他三人也早已发现了这个“致命弱点”——每当小星然闯了祸,他们板起脸,试图严肃地告诉他“这样不对”的时候,这小家伙就会立刻进入“无辜模式”。
他会停下所有动作,乖乖站好(如果没被抱着的话),微微低下头,却又抬起那双水润润的渐变大眼睛,从浓密的长睫毛下偷偷看人。小嘴微微抿着,嘴角向下撇,脸颊的奶膘都仿佛写满了“委屈”。眼眶迅速泛红,蓄起一层要掉不掉的泪花,鼻尖也微微发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知道错了,你们不要生气嘛,我好可怜”的气息。
效果是毁灭性的。
苏挽晴第一个投降,立刻就会心软地蹲下去抱他:“哎呀不哭不哭,没事的,姐姐没怪你。”
宋余会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收拾残局,顺便温声说:“下次小心些,那些不能碰。”
就连沈无灾,在那双含泪的大眼睛注视下,冷硬的表情也会微微松动,最终僵硬地别过脸,吐出一句:“……无妨。”
至于顾潇……他发现自己面对这副表情时,原本冷硬的心肠和想要树立的“威严”,简直不堪一击。
比如现在。
小星然似乎察觉到顾潇身上散发的低气压,抓着他头发的小手松开了,转而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大眼睛里的笑意收敛,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丝不安。他小声地、含糊地唤了一声:“……潇?”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清晰发出的、与他们相关的音节。不知道是残留的印象,还是单纯模仿其他人的称呼。
这一声软糯的“潇”,配上那副“我错了但我好乖”的表情,彻底击溃了顾潇最后一点假装出来的严厉。
他认命般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将小星然抱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
“下次,”顾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抱着孩子的胳膊却很稳,“离水远点。”
小星然似乎听懂了“水”这个字,缩了缩脖子,把小脸埋在顾潇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单纯敷衍。
就在这时——
“顾潇!星然在你这吗?!”苏挽晴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宋余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无奈:“刚配好的安神散,一转身就被打翻了……药材混在一起,得重新分拣。”
沈无灾则言简意赅,声音从院墙外传来:“东侧回廊,他刚才试图钻狗洞。”
顾潇抱着怀里这个看似安静乖巧、实则麻烦不断的小小罪魁祸首,抬眸望天。
夕阳的余晖给赤霞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而他的人生,似乎正被怀里这团柔软又磨人的小星辰,拖向一个充满意外、鸡飞狗跳、却又莫名无法割舍的……全新深渊。
“在。”顾潇扬声应道,抱着小星然,转身朝着声音来处走去,步伐沉稳,只是眉心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无奈,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奶团在手,麻烦我有。
这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