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还未透过赤霞峰的禁制渗入地底,静室内的灵灯已自动调至了最柔和的亮度。
顾潇几乎是瞬间从浅眠中惊醒。多年形成的警觉让他即使疲惫至极也保持着对周遭环境的敏锐感知。他昨晚几乎是和衣靠在江星然榻边的石壁上休息的,此刻一睁眼,目光便下意识地投向石榻。
空的。
铺着云锦软垫的石榻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凌乱的被褥微微隆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顾潇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蒲团。
“星然?!”
这一声低吼惊醒了室内另外三人。宋余几乎是弹坐起来,沈无灾瞬间出现在榻边,苏挽晴揉着眼睛,茫然地看向空荡荡的石榻。
“人呢?!”苏挽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慌。
四人瞬间围拢到榻边。被褥确实有被使用过的痕迹,还残留着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江星然灵血的冷香。但人不见了。
静室石门紧闭,阵法完好,没有强行闯入或破出的痕迹。一个心智如同幼童、甚至可能更懵懂的人,能去哪里?
顾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深海蓝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恐慌与暴戾。他猛地俯身,一把抓住被褥的边缘——
就在他要将整床被子掀开查看榻下或周围角落时,被褥里那团不自然的隆起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蠕动。
伴随着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如同幼猫在睡梦中发出的呜咽。
“嗯呜……”
声音极轻,软糯,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顾潇的动作骤然僵住。其他三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四道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团微微蠕动的被褥上。
顾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不安,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而谨慎。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被面,然后,猛地将被子掀开一角——
下一秒,四人的呼吸齐齐停滞。
瞳孔骤缩。
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成一片空白的惊愕。
只见在原本应该是江星然躺着的位置,被褥深处,蜷缩着一小团东西。
不,那不是“东西”。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上去约莫只有四五岁大的小男孩。
孩子侧身蜷缩着,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月白色的寝衣——正是昨晚他们给江星然换上的那件。此刻那寝衣像条不合身的袍子,几乎将他整个裹住,只露出小小的手脚和脑袋。
男孩睡得很沉,似乎被掀开被子带来的凉意惊扰,无意识地又往里缩了缩,发出细弱的哼唧声。他有着一头柔软乌黑的短发,发梢微微卷曲,贴在白皙的额角。脸蛋是圆润的奶膘,皮肤嫩得仿佛能掐出水,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粉色。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翘,嘴唇是天然的嫩粉色,微微嘟着。
而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的眉眼。
即使缩小了数倍,即使还带着浓浓的幼态,但那眉眼的轮廓,那精致的五官比例——
分明就是江星然!
缩小版的、奶乎乎、嫩生生的江星然!
“这……这……”苏挽晴第一个发出声音,却语无伦次,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被窝里的小团子,“星然……?他……他怎么……变成……孩子了?!”
宋余脸上的温润表情彻底碎裂,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孩子,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幻象。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那孩子还在,甚至还因为他们的动静,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小鼻子。
沈无灾那张万年冰封的冷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裂痕。淡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甚至后退了半步,仿佛眼前是什么极度危险的、无法理解的异象。
顾潇则完全僵住了。
他保持着掀开被角的姿势,手指还捏着被面,深海蓝的眼眸死死锁在那张稚嫩却无比熟悉的睡颜上。大脑仿佛被瞬间清空,然后又塞入了无数混乱的噪音。
星然?
他的星然?
那个张扬如小太阳、倔强不服输、会脸红会别扭、也会在重伤时脆弱依赖他的星然?
变成了……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孩子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寝衣宽大的领口滑落一边,露出小半个圆润白皙的肩膀和一小截精致的锁骨。那肌肤嫩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柔和的灵灯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似乎是感觉到了强烈的视线,或者是被窝里的温暖流失太多,孩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漂亮的眼睛啊。
即使缩小了,依旧是标志性的渐变粉红色,从瞳孔边缘的淡粉,逐渐过渡到外圈的深红。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晚初醒时的迷茫和委屈,也没有了之前作为“云星然”时的空洞死寂,更没有属于十七岁江星然的灵动、倔强或温暖。
这双眼睛里,只有孩童初醒时最纯粹的、不染尘埃的懵懂。
他眨了眨大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刚睡醒的水光。他似乎有些困惑自己身处何方,为什么周围站着几个高大的人影。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宽大的寝衣滑落更多,露出整个小肩膀和半边胸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小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头,呆呆地望向离他最近、也正死死盯着他的顾潇。
四目相对。
孩子歪了歪小脑袋,柔软的黑发随着动作晃动。他看着顾潇,粉嫩的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奶声奶气的音节:“……啊?”
这一声稚嫩的、带着疑问的“啊”,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顾潇濒临石化的大脑上。
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将被掀开的被子重新拉回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孩子——主要是遮住了那过于宽大、几乎蔽不住身体的寝衣,以及那片晃眼的稚嫩肌肤。
动作有些粗鲁,孩子被裹得踉跄了一下,茫然地“唔”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裹在身上的被褥边缘,仰着小脸,依旧呆呆地看着顾潇,仿佛不明白这个大哥哥为什么要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
顾潇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看着被裹得只剩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正用那双纯净懵懂的渐变眼眸望着自己的奶娃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震惊、无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情绪,汹涌而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宋余。”顾潇最终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解释。”
宋余也被顾潇的动作惊醒,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向了昨夜被他随手放在石桌上的那卷兽皮卷轴。他颤抖着手将卷轴完全展开,凑到灵灯下,几乎是趴在上面,逐字逐句、反反复复地检查着昨晚可能遗漏的细节。
苏挽晴和沈无灾也围了过去,三人头碰头,紧张地搜寻着。
“在这里!”宋余的指尖猛地停在卷轴最下方、靠近边缘的一处。那里的兽皮质地似乎略有不同,颜色更深,上面的符文也更加模糊、细小,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不凑到极近处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
宋余将灵力凝聚于指尖,小心地点亮那一小片区域,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些古老而扭曲的蝇头小字。
他轻声念出,声音带着尚未平息的颤抖:
“……若受术者身负特殊古老血脉,或灵质异于常俗,于‘魂楔’松动、异力初融之际,其躯壳或生‘溯灵返璞’之象……”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解读:
“……此乃肉身本能之护御,亦因神魂未稳、骤得巨力,灵与躯暂难协和所致。外显之态,常如……复归稚龄。”
静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宋余干涩的解读声,和床上那个被裹成粽子的小小身影,发出细微的、不安分的窸窣声——孩子似乎觉得被裹得太紧不舒服,正试图用小胳膊挣扎出来。
“返璞……归真?”苏挽晴喃喃重复,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小小的一团,眼神复杂至极,“所以……星然现在这样,是因为他的灵血体质特殊,加上云漓那庞大的力量突然开始融入他的身体,他的神魂和肉身一时间无法完全协调适应,身体本能地启动了保护机制,暂时……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
“恐怕是的。”宋余放下卷轴,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卷轴上说,这种状态与记忆的恢复是同步的。随着他慢慢吸收、融合那些力量,神魂逐渐稳固,记忆也会一点点回归。等他完全恢复记忆、力量和身体掌控时,自然也会变回原本的模样。”
他看向顾潇,补充道:“只是这时间……卷轴语焉不详。可能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数年。
顾潇的目光再次落回床上。
此刻,那孩子已经成功地把一只小胳膊从被子的束缚中挣扎了出来,正举着那只白白嫩嫩、带着可爱肉窝的小手,好奇地放在自己眼前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玩具。宽大的寝衣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莲藕般粉嫩的小臂。
似乎是感觉到顾潇的注视,孩子转过头,再次看向他。那双纯净的渐变眼眸里依旧只有懵懂的好奇,他眨了眨眼,然后忽然伸出那只自由的小手,朝着顾潇的方向,张开了五指,软软地挥了挥。
一个毫无意义、纯粹出于本能的动作。
却让顾潇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他缓缓地、几乎是屏着呼吸,走上前,在石榻边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床上的孩子齐平。
孩子见他靠近,似乎有些紧张,小手缩了回去,重新抓住了被褥,小身子也往后缩了缩,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顾潇伸出手,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想要去触碰孩子柔软的发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乌黑发丝的瞬间——
“嗝。”
孩子忽然打了一个小小的奶嗝。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静室里清晰可闻。
打完嗝,孩子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那模样,又呆又可爱。
顾潇的手指僵在半空。
苏挽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动。
宋余也摇头失笑,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温润,只是眼神依旧复杂。
沈无灾别过脸,肩膀似乎也微微耸动了一下。
顾潇看着眼前这个捂着小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我刚刚干了什么”的懵懂奶娃,看着这张缩小了数倍、却依稀能看出未来绝世姿容的稚嫩小脸,看着这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渐变眼眸……
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间,悄无声息地……松了一丝。
他收回手,没有再去碰孩子的头,而是就着蹲着的姿势,微微倾身,与孩子的目光平视。
深海蓝的眼眸深处,那些翻涌的恐慌、暴戾、无措,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你……”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干巴巴的字:
“饿吗?”
孩子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他松开捂着嘴的小手,歪着头,看了顾潇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抓住了顾潇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停在半空的一根手指。
指尖传来温软幼嫩的触感,力道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顾潇整个人都僵住了。
孩子抓着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纯净懵懂的渐变眼眸望着他,粉嫩的小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清晰的、带着疑惑的稚嫩音节:
“啊?”
星落成稚,沉入深海的星辰以最懵懂纯净的姿态重见微光。
而怀抱深渊之人,此刻面对的,不再是需要对抗的黑暗,或需要拯救的残火。
而是一颗需要他小心翼翼、重新捧在手心,看着它一点点长大、重新发光的……
幼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