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时间感被无限拉长又扭曲。血与火,嘶吼与哀鸣,灵力透支的眩晕与伤口撕裂的疼痛,构成了全部的世界。
听松小队五人已记不清厮杀了多久,斩灭了多少魔物。身上的银甲早已遍布凹痕与裂口,浸透了不知是自己还是魔物的血。灵力如同被挤干的海绵,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施法都变得艰难无比,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和疗伤丹药强行支撑。
就在防线摇摇欲坠,连顾潇眼中都闪过一丝疲惫的绝望时,后方终于传来了震天的战鼓与嘹亮的号角!
援军到了!
新一批身着银甲、气息饱满的修士如同生力军注入,迅速填补了防线的缺口,更精锐的战阵将汹涌的魔潮硬生生顶了回去。随军的丹修与医修穿梭在战场上,快速救治着伤员。
“坚持住!援军来了!”有人嘶哑地喊着,声音中带着绝处逢生的哭腔。
江星然被一名神色疲惫但手法利落的军医拉到相对安全的角落,灌下苦涩却蕴含着精纯灵力的药液,伤口也被迅速清理、上药、包扎。丹药入腹,一股暖流散开,滋润着近乎干涸的经脉。
他靠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喘息,看着不远处顾潇、宋余他们也同样在接受救治。顾潇肩头的伤口被仔细处理,他眉头紧锁,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星然身上,确认他无恙后才微微松缓。
短暂的休整后,几人互望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起身。新的丹药补充了部分灵力,身上的伤口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战斗。
“走。”顾潇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五人重新汇入战场。这一次,他们不再固守一点,而是如同五把锋利的尖刀,时而分开,各自插入魔潮薄弱处,搅乱其阵型;时而合并,组成坚不可摧的小型战阵,凿穿魔物的围攻,救援陷入危机的其他修士。
他们的配合越发默契,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战技也越发简练致命。江星然的火焰不再追求华丽的范围,而是凝聚成一点爆裂的炽芒;顾潇的剑意更加冰冷沉凝,每一剑都带着精准的杀意;宋余的藤蔓与治疗法术完美融入攻防节奏;苏挽晴的箭矢越发刁钻冷静;沈无灾的刺杀则如同死神的叹息,防不胜防。
在一次短暂的分离清剿中,江星然追着一小队溃散的影爪魔,冲入了一片曾经是村庄、如今已成废墟的焦土。
魔物很快被斩杀殆尽。他正欲返回,目光却被废墟边缘一面残破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旗帜吸引。
那旗帜底色靛蓝,绣着简单的“林”字家纹——是碧波湖林家的旗!
江星然心头一震,立刻朝那个方向掠去。
只见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上,约莫两百余名身披简陋皮甲、手持凡人刀枪弓弩的士兵,正结成圆阵,与数十只低阶魔物殊死搏杀!他们中没有任何修士,全是肉体凡胎的凡人武者,但眼神中的决绝与悍勇,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修士。
为首指挥的,是一个江星然有些眼熟的中年将领——似乎是当年碧波湖事件时,林家那位沉稳的护卫统领!他此刻须发戟张,脸上溅满血污,挥舞着一柄缺口的长刀,嘶吼着激励士气:“守住!为了碧波湖!为了身后的妇孺!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士兵们齐声怒吼,用血肉之躯抵挡着魔物的利爪和腐蚀毒液。
但他们毕竟是凡人。魔物的利爪轻易撕裂皮甲,毒液沾身即溃烂见骨。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圆阵迅速缩小。
江星然眼睛瞬间红了。没有丝毫犹豫,“熔火”剑赤焰再起,他如同猛虎入羊群,杀入魔物阵中!炽烈的剑光横扫,瞬间将外围魔物清空一片!
“是仙人!厄度宗的仙人来救我们了!”有士兵惊喜大喊。
林家统领也认出了江星然,虎目含泪,嘶声道:“江小仙长!”
“结阵,向我靠拢!”江星然厉喝,剑光不停,为这些凡人战士撑开一道火焰屏障。
然而,魔物似乎也被这里的动静和浓郁的血气吸引,更多的影爪魔、腐液虫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还夹杂着几只速度奇快的黑磷魔蛇!
江星然一个人,要护住两百凡人,还要应对源源不断的魔物,顿时压力倍增!他左冲右突,剑光几乎织成一张火网,但魔物实在太多,防线不断被冲击。
“噗嗤!”一名年轻士兵被黑磷魔蛇的毒火喷中胸膛,惨叫着倒地,瞬间没了声息。
“柱子!”旁边同伴目眦欲裂。
“跟它们拼了!”林家统领眼见伤亡惨重,怒吼一声,竟带着几名亲卫,脱离圆阵,主动冲向魔物最密集处,试图以自身为饵,为其他人争取生机!
“林统领!回来!”江星然急喊,却被两只铁爪魔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眼看林家统领就要被魔物淹没——
“嗖!嗖!嗖!”
数支无声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扑向统领的几只魔物头颅!是苏挽晴!她不知何时也赶到了附近,正在高处策应!
同时,翠绿藤蔓拔地而起,将林家统领等人迅速拉回圆阵中心。宋余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肃杀,长剑挥舞,净化着空气中的毒气。
顾潇和沈无灾也随即杀到,两人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所过之处,魔物成片倒下。
听松小队,再次汇合!
有了五人加入,战局瞬间扭转。魔物被迅速清剿,残余的仓皇逃窜。
但洼地中,已是尸横遍野。两百余林家儿郎,此刻站着的,已不足五十人,且个个带伤。地上,那些年轻甚至稚嫩的面孔永远凝固在愤怒或惊恐中,鲜血染红了焦土。
林家统领拄着刀,单膝跪地,看着满地同袍尸首,这位铁打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怮呜咽。
江星然站在血泊中,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凡人战士,他们或许没有强大的灵力,没有悠长的寿命,但他们用最凡俗的血肉,践行了最不平凡的守护。
凡人躯,亦有不灭魂。
他默默走上前,将一面倒下的、染血的林家旗帜,重新扶正,插在废墟的最高处。
靛蓝的旗帜在腥风中残破飘扬,上面的“林”字,被血浸透,却愈发显得沉重而悲壮。
……
战火仍在持续,防线在魔潮的冲击下反复拉锯,每一步都浸透着鲜血。
在一次击退魔潮的短暂间隙,江星然靠在一段残破的墙垛后调息。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救助伤员的一队修士,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背影上。
那是个女修,身量高挑,银甲衬得她身姿挺拔,墨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正在低头为一个断了手臂的年轻弟子包扎。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专注的神情,利落而温柔的动作……
像。
太像了。
像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星然要乖”,最后却头也不回走向落霞关战火中的姐姐——江望舒。
江星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到了那女修身旁,下意识地接过了她手中有些沉重的药箱。
女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却陌生的面容,眼中带着疑惑和疲惫:“这位师弟?”
不是姐姐。
江星然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和失落,垂下眼,低声道:“师姐辛苦,我来帮忙。”
女修愣了愣,似乎看出他情绪有异,但战事紧急,也来不及多问,点点头:“多谢师弟,那边还有几个重伤的需要止血。”
“好。”江星然应下,默默跟在她身边,帮她递药、按纱布、用微弱的火灵力帮忙灼烧伤口消毒。他做得极其认真仔细,仿佛要将某种未能来得及付出的守护,倾注在这些素不相识的伤者身上。
女修偶尔看他一眼,眼中疑惑渐消,多了些温和。这个陌生的师弟,虽然沉默,眼神却干净而坚定,手法也意外地熟练体贴。
江星然帮她救下了三个重伤员,直到对方被其他医修接走。女修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他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多谢师弟援手。你……是哪个宗的?以前似乎没见过。”
“厄度宗,江星然。”他低声答。
“原来是厄度宗高徒。我是天衍宗,苏静。”女修微微颔首,“战事凶险,各自保重。”
“苏师姐也请保重。”江星然看着她转身投入下一处救治的背影,那背影在血色硝烟中,仿佛与多年前姐姐离去的背影,有了一瞬间的重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迷茫。
他转身,重新走向防线最前方,走向顾潇他们所在的方向。
战场上,厮杀从未停止。魔潮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无止境。银甲染血,修士陨落,防线在后退,但从未崩溃。
江星然挥剑斩灭一只又一只魔物。鲜血溅在他脸上,身上,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冷。
他想起师尊赐号时的话,想起腰间那枚“星烁”玉佩。
是的,江星然或许可以逃,可以躲避,可以不用上这炼狱般的战场。他身负灵血秘密,宗门或可将他藏于深处;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有无数理由可以退居后方。
但……星烁不行。
星烁,是黑暗中亦要闪烁的光,是明心见志的誓言,是师尊的期望,是姐姐未能走完的路,是林家儿郎染血的旗帜,是身后万千需要守护的生灵。
星烁,不能逃,不能躲。唯有向前,唯有死战。
他想起姐姐。那个在他生命中留下最温暖也最深刻伤痕的人。
如果是1岁的江星然,或许会在懵懂中,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忘记姐姐的模样和怀抱的温度。
如果是21岁、修为更深、阅历更丰的江星然,或许能拥有更强的力量,在落霞关那场战役中,救下姐姐,改变那残酷的结局。
但11岁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门板,听着姐姐远去的脚步,哭喊着“我恨你”,又祈求着“活着回来”。救不下,也……忘不掉。
而如今,18岁的他,就在姐姐曾经战斗过、陨落过的这片土地上,握紧了剑。
他救不了过去的姐姐,但……
江星然的目光扫过战场上每一个奋战的身影,看过顾潇沉静的侧脸,宋余温和的坚定,苏挽晴含泪的勇敢,沈无灾沉默的守护,看过林家统领的悲怮,苏静师姐的温柔,看过无数陌生却同样坚定的面孔。
他将会为了守护这些还在呼吸、还在战斗、还在期盼黎明的人,奋战至最后一息。
魔潮再次涌来,比之前更加汹涌。天际的暗红魔云中,隐隐有庞大可怖的轮廓在凝聚。
顾潇来到他身边,肩并肩。
宋余、苏挽晴、沈无灾也靠拢过来。
五人身上皆带伤,灵力再次濒临枯竭,但眼神却如同淬炼过的星辰,灼亮而坚定。
身后,是残破但依旧挺立的防线,是无数还在坚持的银甲身影。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毁灭。
江星然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与焦土气息的空气,握紧了手中染血的“熔火”。
星火或许微弱。
但万千星火汇聚,亦可燎原。
而他们,便是这燎原之火中,最执拗、最不肯熄灭的那几簇。
“听松小队——”顾潇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在震天的喊杀与魔啸中响起。
“在!”其余四人齐声应和。
“随我——”
“杀!”
五道身影,如同五颗燃烧的流星,再次义无反顾地,撞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
落霞关外,血火漫天。
战争,仍在继续。
而属于“星烁”的传奇,才刚刚开始书写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