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日益频繁的魔潮警报和紧绷的任务中,悄然滑过。
宗门内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连春日和煦的阳光似乎都无法驱散那份沉甸甸的阴霾。弟子们行色匆匆,脸上少了往日的轻松,多了凝重与疲惫。任务榜上的血色急令越挂越多,伤亡名单虽然被刻意淡化处理,但那种无形的损失感,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样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里,江星然的十八岁生辰,到了。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热闹的宴席,甚至连一声像样的“生辰快乐”都显得突兀。听松苑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摆着一碗宋余清晨特意去膳堂要来的、加了灵蜜的长寿面,还冒着些许热气。
苏挽晴眼圈红红的,想努力挤出笑容,最终也只是递上一个自己绣的、针脚不算细密的平安符香囊:“星然……生辰……安康。”
沈无灾沉默地放下一柄新打磨的、适合随身携带的短匕,匕鞘上刻着简单的防护阵纹。
宋余除了那碗面,还准备了几瓶效用更好的伤药和补灵丹,温声道:“今日你是寿星,暂且好好歇息一日。外面……有我们。”
顾潇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拿出礼物。他深海蓝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江星然,那目光复杂得仿佛沉淀了千言万语,却又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海。他只是走上前,伸手,极其短暂却又用力地,按了按江星然的肩膀。
“等我回来。”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星然知道,顾潇今日有紧急巡查任务,要去落霞关外围一趟。
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嗯,小心。”
早饭过后,凌云长老身边的执事弟子过来传话,让江星然去一趟赤霞峰。
峰顶静室,凌云长老看着眼前这个已褪去最后一丝稚气、身姿挺拔如松竹、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同龄人沉稳与坚毅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沉重。
“星然,今日你满十八,正式成年了。”凌云长老声音浑厚,取出一个锦盒,推到江星然面前,“按宗门惯例,成年弟子当有化名,以明心志,亦为行走外间之号。为师为你拟了一号——‘星烁’。”
江星然双手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温润、内蕴流光的羊脂玉佩,正面刻着“星烁”二字,背面则是赤霞峰的云纹。
“星烁?”他轻声念出。
“嗯。”凌云长老颔首,“星者,光也,明也,亦是你名中一字。烁,闪烁,光亮之貌。《淮南子》有云:‘精神回薄,振荡相转,熏蒸煦育,故能烁石流金。’意为精神激荡,可化育万物,光耀金石。为师愿你,即便身处黑暗,亦能心如明镜,身若星火,不屈不折,自有光芒闪烁,照彻前路,亦能……温暖身边之人。”
星烁。不是照耀山河的烈日,而是黑暗中坚定闪烁、自有其光、亦能予人希望的星辰。
江星然握紧了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抬头,看着师尊,郑重行礼:“弟子江星然,谢师尊赐号。必不负‘星烁’之名。”
凌云长老看着他,目光深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同样惊才绝艳、却最终陨落在落霞关的女弟子。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拍了拍江星然的肩:“去吧。今日……好生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发生什么,记住,保全自身,方有来日。”
这话里的深意,让江星然心头一凛。他再次行礼,退出了静室。
握着那枚“星烁”玉佩走回听松苑的路上,江星然心里并没有多少成年的喜悦。师尊的话,顾潇临行前的眼神,宗门上下压抑的气氛,还有……落霞关方向那日益浓重的不安感,都像巨石压在他胸口。
回到小院,他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长寿面,却没有胃口。
腰间,顾潇给的玉坠和师尊给的“星烁”玉佩贴在一起,一温一凉。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低声自语:“星烁……”
阳光从头顶洒落,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厄度宗上空,仿佛触手可及。
顾潇还没有回来。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
江星然站在院中,望着落霞关的方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几次想御剑去寻,又想起师尊和顾潇的叮嘱,强行按捺住。
苏挽晴和宋余过来陪他,沈无灾也默默站在院角阴影里。四人皆是无言,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等待。
突然——
“咚——!咚——!咚——!!!”
急促如暴雨、沉重如丧钟的警讯钟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厄度宗上空的死寂!钟声一声急过一声,连绵不绝,带着一种灭顶般的仓皇与凄厉!
是最高级别的——灭宗级敌袭警报!
“什么?!”苏挽晴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宋余手中的茶盏“啪”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沈无灾瞬间出现在院门口,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正是宗门大阵的枢机所在,也是眺望落霞关方向的最高处!
与此同时,无数道流光从厄度宗各处冲天而起,那是留守的长老和精英弟子!但他们的方向,却不是迎向警报来源,而是……急速飞向宗门深处的禁地、宝库、传承殿等核心区域!
没有迎战,而是……固守核心,启动最终防御!
江星然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冲出院门,朝着钟楼方向望去。
只见遥远的天际,落霞关的方向,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此刻已被一片无边无际、翻涌沸腾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魔云彻底覆盖!魔云之中,雷光不是银白,而是污秽的紫黑,如同无数扭曲的巨蟒翻滚嘶鸣!
魔云之下,大地之上,一道接天连地的、由无数疯狂魔物汇聚而成的、真正的“魔潮洪流”,正以排山倒海、毁灭一切之势,朝着厄度宗山门的方向,滚滚而来!那规模,那气势,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魔潮”千百倍!视线所及,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片蠕动的、嘶吼的、散发着绝望与毁灭的黑暗!
而魔潮洪流的最前方,正是……落霞关!
姐姐战死之地!
战争的烽火,就在他十八岁生辰这一天,在他正式获得“星烁”之名的这一晚,以一种最残酷、最毫无预兆的方式,轰然点燃!
“落霞关……失守了?!”有弟子发出绝望的尖叫。
“怎么会这么快?!关隘驻军呢?!长老们不是去支援了吗?!”
混乱,惊恐,难以置信的嘶喊在宗门各处爆发。
但下一刻,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景象出现了。
只见那翻涌的魔潮之中,忽然分出了数十道相对细小的“支流”,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舔舐向落霞关周边百里的数十个人类村镇、聚集点!其中一道,赫然朝着厄度宗山门外围、一些依附宗门生存的小型家族和外围弟子驻地扑去!
而厄度宗上空,那一道道代表着高阶战力的流光,依旧死死固守在核心区域,纹丝不动。只有护宗大阵的光芒在钟声催动下,骤然亮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罩,将主峰及核心区域牢牢护住。
光罩之外……是被放弃的外围,是那些来不及撤回、或根本未被通知撤回的村镇、驻点,以及……像他们这样,身处外围弟子区域、尚未被接引入核心防御圈的……低阶、中阶弟子们。
“他们……不管我们了?”苏挽晴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夺眶而出。
宋余嘴唇紧抿,脸色惨白,却还是强行镇定,拉住苏挽晴:“挽晴,冷静!现在只能靠自己!”
沈无灾已经拔出了短刃,周身气息冰冷肃杀,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其中一道朝着听松苑方向蔓延过来的魔潮支流。
江星然站在原地,望着那吞噬天地的魔云,望着那滚滚而来的黑暗洪流,望着落霞关在魔潮中如同玩具般被淹没的轮廓,耳边是无数同门绝望的呼喊、远处村镇隐约传来的惨叫、以及魔物那震天动地的、嗜血的咆哮……
手中的“星烁”玉佩,冰凉刺骨。
师尊的寄语犹在耳边:“即便身处黑暗,亦能心如明镜,身若星火……”
星火……
在这焚天的魔焰与无边的黑暗面前,星火,何其渺小。
但他没有颤抖,没有退缩。
那双渐变的眼眸,在映照出漫天魔影的瞬间,血色骤然加深,如同凝固的鲜血,燃烧起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熔火”剑。
赤红的剑身,在昏暗的天光下,燃不起往日的烈焰,却有一种更为沉凝、更为决绝的暗金色泽,在剑锋流转。
“宋余哥,带挽晴去后山那个废弃的防御洞窟,那里地势高,易守难攻。”江星然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沈师兄,麻烦你护送他们过去,清理沿途障碍。”
“星然,你呢?”宋余急道。
江星然看向落霞关的方向,看向那魔潮涌来的必经之路,看向……顾潇可能归来的方向。
“我去接应顾潇。”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能挡多久是多久。给其他人……争取一点撤进防御点的时间。”
“不行!太危险了!”苏挽晴哭着拉住他。
江星然轻轻拂开她的手,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漫天魔影的背景下,脆弱却又无比坚定:“挽晴,今天是我生辰。生日愿望……就是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他看向宋余和沈无灾:“拜托了。”
沈无灾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一刻钟。一刻钟后若未归,我去寻你。”
宋余知道此刻不是争论的时候,咬牙道:“万事小心!我们安顿好挽晴,立刻来援!”
江星然不再多言,足尖一点,玄黑衣袍在骤然刮起的、带着浓重血腥与硫磺味的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如离弦之箭,迎着那翻涌而来的黑暗,逆流而上!
“星烁……”他低声念着这个刚刚获得的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髓。
“姐姐……”
“顾潇……”
魔潮的先锋,已经如同黑色的海啸,拍打到了山门之外。
惨叫,兵刃交击声,法术爆裂声,魔物嘶吼声……瞬间交织成一片血肉磨盘般的死亡交响。
战争,就在他成年的这一夜,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拉开了帷幕。
没有预兆,没有救赎,只有冰冷的杀戮与绝望的挣扎。
而他,只是这宏大而残酷的战争画卷中,一抹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微弱的赤色星火。
但他握紧了剑,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星火虽微,愿为其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