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湖畔最后一片摇曳的芦苇,林家宅邸那熟悉的粉墙黛瓦终于映入眼帘。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为这座笼罩在愁云中的宅院镀上了一层略显苍白的暖色。
顾潇抱着已然沉睡的江星然,走在最前。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手臂稳如磐石,唯有湿透的衣摆随着走动,在身后地面上拖曳出断续的水痕。沈无灾背着意识模糊、只余微弱呼吸的宋余紧随其后,沉默如同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山。苏挽晴紧紧跟在沈无灾身侧,手中翠绿的灵力光芒始终未曾断绝,源源不断地渡入宋余体内,试图温暖他那因痛苦回忆而近乎冰封的心脉。
林鹤轩早已闻讯带着几位族老和管事匆匆迎出大门。当他们看到这去时五人、归时却人人带伤、两人昏迷的惨状,尤其是看到被顾潇小心翼翼横抱在怀中、面色惨白如纸、连玄红衣色都掩不住那份脆弱的江星然时,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充满了震惊、忧虑与更深沉的感激。
“顾仙长!这……这是……”林鹤轩急步上前,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遭遇了惑心藻母株,有埋伏。”顾潇言简意赅,声音因长时间紧绷和之前的嘶喊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气依旧冷静,“宋余师兄神魂受创,需要静室和安魂药物。江星然外伤中毒,需清理包扎。劳烦林家主安排。”
“是!是!快!快准备最好的房间!把库房里所有上好的安神香、养魂草都拿出来!”林鹤轩连忙指挥,林家众人立刻忙碌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院方向传来。
“仙长哥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颗炮弹似的从月门后冲了出来,正是昨日夜里被江星然用火焰逗弄过的林小虎。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跑来看热闹,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被顾潇抱着的、闭目昏睡的江星然身上时,那张虎头虎脑的小脸瞬间僵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惊慌和害怕。
“仙长哥哥他……他怎么了?”林小虎的声音带着哭腔,想要靠近,却又被顾潇身上那股冷冽肃杀的气息和江星然苍白的脸色吓住,只敢怯生生地站在几步外,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
紧接着,一个更加纤细瘦弱的身影,被一位仆妇搀扶着,也缓缓从月门后走了出来。是林轻衣。她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旧袄,小脸比昨日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此刻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出了担忧与关切。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江星然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飞快地扫过被沈无灾背着的宋余,最后才看向抱着人的顾潇,似乎想询问什么,却因体弱和气怯,只是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顾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林小虎惊恐含泪的眼睛,又落在林轻衣那张写满病弱与忧虑的脸上。
昨夜……就是在这里的廊下,江星然用指尖那缕温暖的火焰,耐心地变幻着形状,逗弄着这对姐弟,驱散了他们长夜的孤寂与病痛的阴霾。那时的江星然,收敛了平日所有的张扬与跳脱,眉宇间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温柔。他小心翼翼扶着林轻衣肩膀的动作,他对着火焰轻声细语编造故事的语调,他望向姐弟俩时眼中那如同暖阳化雪般的光……都与平日那个烈火般灼目、总爱跟苏挽晴斗嘴、在自己面前也从不服软的少年判若两人。
那是顾潇为数不多,得以窥见江星然剥开那层用热烈与不驯编织成的坚硬外壳,露出底下那颗柔软而温暖的内心的时刻。
所以昨夜,他才会忍不住靠在柱子上,用带着戏谑与玩味的语气调侃他。那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无聊的理由,也不是单纯的恶趣味。
只是因为……
顾潇的心,在胸腔深处,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隐秘而滚烫的悸动。
只是因为爱他。
这个认知,如同烙印,早已深深镌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无需理由,无法抹去。从他第一次在厄度宗演武坪上,看到那个红衣少年明明根基不稳却敢挑战师兄,眼中燃烧着不屈与近乎莽撞的明亮火焰时;从他第一次在任务中,看到少年不顾自身伤势、执意要救下陷于险境的平民孩童时;从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家伙,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对着月亮发呆,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孤寂与悲伤时……
爱意便如同春雨后无声疯长的藤蔓,悄然缠绕住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爱看他笑,爱看他那双渐变眼眸弯成月牙时,仿佛能将所有阴霾都驱散的璀璨光芒;他爱看他闹,爱看他与苏挽晴斗嘴时鲜活灵动的模样,即便偶尔会被那叽叽喳喳吵得头疼;他爱看他温柔的样子,爱看他收起所有尖刺,用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去温暖身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哪怕对方只是萍水相逢的凡人孩童……
他爱他的一切。爱他的张扬,也爱他的脆弱;爱他的勇敢,也爱他偶尔的任性;爱他如同烈火般灼热的灵魂,也爱他深藏心底、如同月光般皎洁的温柔。
尤其是……爱他的眼睛。
那双独一无二的、仿佛将朝霞与暮色、火焰与鲜血糅合在一起的渐变眼眸。它们可以明亮如正午骄阳,灼灼逼人;也可以沉静如子夜寒星,深邃悠远;更可以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如同初融春水般的澄澈与柔软。
顾潇曾无数次在心底,对着自己无声地描摹、赞叹。
爱人的眼睛,犹如一只自由翱翔的凤凰。
不是被圈养的金丝雀,不是温顺的白鸽,而是浴火而生、振翅高飞、拥有无尽生命力与璀璨华美的凤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时而如凤凰展翼,扶摇直上九万里,带着冲破一切桎梏的锐利与骄傲;时而又如凤凰敛羽,栖息于梧桐枝头,在静谧中流淌着足以温暖整个寒冬的辉光。
那是只属于江星然的、独一无二的风华。
而现在,这双凤凰般璀璨的眼眸正紧紧闭着。它的主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安静地沉睡在他的臂弯里,毫无防备,却也……脆弱得令人心脏揪紧。
顾潇的指尖,隔着湿透冰冷的衣料,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仿佛想要通过这细微的接触,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力量、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汹涌澎湃的情感,都传递过去,驱散他身上的寒意与伤痛。
“他累了,需要休息。”顾潇对着林小虎和林轻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似乎缓和了一丝,“别担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江星然,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林家早已备好的、最为清静宽敞的东厢客房。
沈无灾背着宋余,也立刻被引往另一间准备好的静室。苏挽晴向林鹤轩快速说明了宋余的情况和所需药物后,也匆匆跟了过去。
房间很快被清理出来,热水、干净布巾、林家所能提供的最好的外伤药和解毒散迅速送来。顾潇挥退了想要帮忙的林家仆役,只留下了苏挽晴协助处理一些细致的工作(如准备药膏、熬煮汤药)。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顾潇小心地将江星然放在铺着干净软褥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湿透的玄红衣袍紧贴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勾勒出清晰的骨骼轮廓,更显得他身量纤瘦。
顾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昨夜他抱着林家那病弱女孩时,嫌人家太轻。可如今臂弯里这具身体的分量……也并未重上多少。明明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本该是抽条长个、积蓄力量的时候,却因为挑食、忘食、以及近乎苛刻的修炼,将自己熬得这样瘦。骨骼尚未完全长开,肌肉因长期训练而紧实,覆盖的皮肉却单薄得有些硐手。
明明自己一身是伤,旧患未愈又添新创,心神更是遭受了那般残酷的冲击,醒来第一反应却还是想逞强,不想拖累别人。明明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深藏的痛楚,睡梦中都不安稳,却还有心思去关心别人体重太轻……
顾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心中那股混杂着心疼、后怕、无奈以及更复杂情绪的感受,如同暗流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苏师妹,”他看向正在一旁准备热水的苏挽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条理,“麻烦你先为江师弟清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污渍。他左肩旧伤崩裂,我需要先处理那里。”
“好。”苏挽晴点头,拧干温热的布巾,走到床边。看到江星然苍白安静的脸,她眼中也闪过一抹心疼,动作极其轻柔地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水渍、血污和泪痕。
顾潇则转身取来剪刀,小心地剪开江星然左肩处与伤口粘连的湿透衣料。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被湖水浸泡得有些发白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显然是藤蔓毒素所致。顾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手下动作却愈发沉稳细致。他用林家提供的烈酒和特制解毒药水反复冲洗伤口,洗去污血和残留的毒素,每一下都精准而轻柔,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艺术品。期间江星然在昏睡中因疼痛而微微蹙眉或呻吟,顾潇冲洗和上药的动作便会立刻停顿,待他呼吸稍平,才以更轻缓的力道继续。
清洗完毕,撒上止血生肌、兼有解毒功效的药粉,再用干净的绷带一层层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顾潇全神贯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只剩下眼前这道需要被妥善处理的伤口和床上这个需要被守护的人。
处理完左肩,顾潇又小心地检查了江星然身上其他被藤蔓勒伤的地方。脚踝、腰腹、手臂……一道道紫黑色的淤痕和破皮处,无声诉说着方才水下的凶险。顾潇沉默地为他一一上药,动作始终轻柔。
待外伤处理得差不多,顾潇又探了探江星然的脉息和额头。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体内毒素在丹药和包扎的药力作用下正被缓缓清除。只是额头的温度依旧有些偏低,且眉心微蹙,显然即便在沉睡中,心神也未能完全安宁。
“顾师兄,”苏挽晴递过一碗刚刚熬好、温度正合适的驱寒安神汤药,“这个给江师弟喂下去吧,有助于他恢复。”
顾潇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一点,自己先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才在床边坐下。他一手小心地将江星然的头微微托起,另一手执着汤匙,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将药汁喂入他口中。江星然在昏睡中本能地吞咽,偶尔呛咳,顾潇便会立刻停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待他平复再继续。
一碗药喂完,顾潇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微的汗珠。他轻轻将江星然放回枕上,为他掖好被角,又将浸了冷水的布巾叠好,敷在他微微发烫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耗尽了某种支撑的力量,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依旧落在江星然苍白的睡颜上,未曾移开。
苏挽晴收拾好药箱和杂物,看着顾潇沉默却专注的侧影,又看了看床上安睡的江星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声说了句“我去看看宋余师兄和准备些吃食”,便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林家仆役压低声音的走动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顾潇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江星然沉睡的脸。
褪去了所有伪装,此刻的少年安静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湿发已被擦干,柔顺地贴在额际。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凤凰般璀璨的眼眸。他的五官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的张扬,显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毫无攻击性的俊美。鼻梁挺直,唇形漂亮,只是依旧缺乏血色。
顾潇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要去触碰那苍白的脸颊,想要抚平那微蹙的眉心。
但他终究没有动。
只是那样看着。
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爱人的轮廓,将这幅脆弱又美丽的景象,深深镌刻在心底。
然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心底最深处,那无声的浪潮,再次汹涌而起,拍打着理智的堤岸。
爱人的眼睛,犹如一只自由翱翔的凤凰。
而现在,凤凰敛翼,栖息于他的臂弯。
他愿穷尽此生所有,守护这片栖息之地,直至凤凰再次振翅,翱翔于九天之上,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