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刺骨的回忆,劫后余生的剧烈呛咳与喘息……混乱的知觉尚未完全平复,顾潇那几乎要将人骨骼勒碎的怀抱所带来的、混合着惊惶与滚烫温度的感受,也还未曾从身体记忆中褪去。
江星然靠在顾潇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涉水上岸,冰冷的湖水从两人身上不断淌下,在岸边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浑身乏力,左肩伤处和身上被藤蔓勒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脑中更是混沌一片,姐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顾潇失态的面容交错闪现,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无法思考。
岸上,沈无灾已迅速为宋余处理了外伤,并喂他服下了护住心脉的丹药。宋余虽已恢复意识,但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灵魂仍被困在那段失去至亲的痛苦回忆里,对周遭一切反应迟钝。苏挽晴正跪在他身边,翠绿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试图驱散他体内侵入的阴寒水毒和抚平他动荡的心神,眼中满是担忧与感同身受的悲戚。
顾潇将江星然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岩石上,动作看似平稳,但指尖触及江星然冰冷湿透的衣物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迅速检查了江星然身上几处明显的伤口——左肩旧伤附近被藤蔓撕裂,渗出的血水将玄红衣料染成更深的暗红;脚踝、腰腹、手臂均有深浅不一的勒痕,有些已泛出紫黑色,显然是那惑心藻母株的藤蔓带有毒素。
“外伤不致命,但藤蔓有毒,需尽快清理。心神损耗过度。”顾潇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简洁冰冷,仿佛刚才水中那失态的嘶喊和颤抖只是幻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碧莹莹、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江星然手里,“清心丹和辟毒丹,服下。”
江星然机械地接过丹药,混着口中残余的湖水腥气吞了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两股清凉与温热的气流,缓缓驱散着体内的寒意和麻痹感,也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他抬眼看向顾潇,想道谢,却见顾潇已经转身,走向宋余那边,只留给他一个湿透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背影。
“宋师兄情况如何?”顾潇蹲下身,仔细查看宋余的状态。
苏挽晴抬头,眼中含泪,声音带着哽咽:“外伤稳住了,但……心脉不稳,神魂震荡得厉害。那东西……好像强行把他拉进了很痛苦的回忆里……”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显然也想起了自己曾被“惑心藻”影响,勾起对姐姐的思念与悲痛。
沈无灾言简意赅:“此地不宜久留。母株可能未死,或引他物。”
顾潇点头,目光扫过明显无法自行快速行动的宋余,又瞥了一眼岩石上坐着、虽然服了丹药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的江星然。他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决断:
“撤回林家。宋师兄由沈师弟背负,注意稳固其心神。苏师妹随行照应,警惕沿途。”他顿了顿,最后才将视线落回江星然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江星然由我负责。”
“我……我自己能走。”江星然下意识地反驳,撑着岩石想要站起来。然而双腿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酸软无力,眼前也随之一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左肩的伤口更是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顾潇已经走了回来,闻言,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只是淡淡道:“别逞强。”
话音未落,他已不容分说地俯身,动作快得江星然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一次,不是水中的横抱。顾潇伸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穿过江星然的腰侧,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微一用力,便将他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顾潇你……!” 身体骤然悬空,落入一个带着湿意却异常坚实温热的怀抱,江星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挣扎着想下来,手脚并用,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那点挣扎的力道在顾潇手臂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反而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乱动。”顾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江星然能靠得更稳些,避开了左肩伤处,随即转身,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林家的方向走去。
沈无灾早已利落地将宋余背起,宋余似乎也恢复了些许神智,只是依旧沉默,无力地靠在沈无灾背上。苏挽晴快步跟上,手中灵力未断,依旧覆盖着宋余。
江星然起初还觉得浑身不自在,被顾潇这么抱着走在路上,简直是……丢人!尤其是想到林家那些弟子可能会看到。他别扭地僵着身体,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然而,或许是清心丹药力上涌,驱散了部分寒意与毒素;或许是方才心神遭受剧烈冲击后带来的极度疲惫;又或许是……顾潇的怀抱出乎意料地平稳,步伐节奏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韵律;更或许,是鼻尖萦绕的那股熟悉的、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带着一种无声的、坚实的守护意味……
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意识,不受控制地开始模糊、下沉。
眼皮越来越重。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江星然脑中闪过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这家伙管着了……丢人就丢人吧……好累……
头一歪,他竟真的靠在顾潇胸前,沉沉地睡了过去。苍白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水渍,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些许。
顾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怀中已然入睡的人。他只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手臂依旧平稳有力,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宝,需得用最稳妥的方式护送。
但他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与怀中人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在寂静的林间小道上,形成一种隐秘的共鸣。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小径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江星然抱着林家那个病弱女孩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太轻了”。
当时,他只觉江星然心软。
而现在……
臂弯间传来的重量,清晰得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太轻了。
对于一个十七岁、正处于抽条长个、本该精壮结实的少年修士而言,这重量轻得……有些过分。隔着湿透的、紧贴身体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骨骼的轮廓,肩膀不算宽厚,腰肢纤细得仿佛用力一些就会折断,腿部的肌肉线条因长期训练而紧实,但覆盖其上的皮肉却单薄得有些硌手。
是了。他想起来,江星然向来挑食,宗门膳堂的饭菜合胃口便多吃两口,不合胃口便随便扒拉几下,甚至干脆不吃。修炼起来又常常废寝忘食,错过饭点是常事。宋余和自己没少为此念叨他,他却总是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搪塞过去,转头又去练剑或琢磨他那血火融合去了。
还是个……没完全长大的孩子啊。骨骼都没完全长开,就早早背负了那么多。
明明自己一身是伤,旧患未愈又添新创,心神损耗到几乎崩溃,刚才醒来第一反应却是挣扎着想自己走,不愿拖累旁人。明明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里还残存着未散的惊悸与深藏的痛楚,睡梦中眉头都不安稳,却还有心思去担心别人体重太轻……
顾潇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些。
他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张扬跳脱、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外壳,此刻的江星然,安静得如同收起所有尖刺的幼兽。湿漉漉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盖了那双总是神采飞扬、此刻却紧闭的渐变眼眸。他的鼻梁挺直,线条优美,唇形是天然的、带着些许棱角的漂亮,只是此刻因失血和寒冷而缺乏血色。
江星然的五官,其实并非那种极具冲击性的、棱角分明的俊朗,而是更偏向一种精致的、带着天然柔和弧度的俊美。当他收敛起所有外放的情绪,安静下来时,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温柔底色便会悄然浮现。眉宇间少了平日的锐利与跳脱,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只是这份脆弱,被他用最热烈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包裹、隐藏了起来。
他本就是个温柔的人。顾潇想。只是习惯了用笑声、用斗嘴、用看似莽撞的行动,去掩盖那些不愿示人的伤痕与柔软。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
顾潇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张苍白却依旧动人的睡颜,只是手臂不自觉地,又收拢了毫厘,仿佛要将那过于轻盈的重量,更紧密地护在自己怀中,用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碧波湖的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气息。
顾潇抱着沉睡的江星然,沈无灾背着沉默的宋余,苏挽晴紧跟在后,一行人在初秋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朝着林家宅邸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林中拉得很长。
一个怀抱小心翼翼,一个脊背沉默可靠,一个眼神担忧关切。
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尚未消散的惊悸,弥漫在空气中。但在这沉默的归途上,某种无需言说的支撑与暖意,也在悄然流淌。
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至少,此刻还有人可以依靠。
对于身心俱疲的少年们而言,这或许,已是黑暗中为数不多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