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余的掌心很暖,带着草木清气的灵力如同最和煦的春风,缓缓渗入江星然紧绷的经络,试图抚平那些因激烈情绪和灵力透支而引起的细微震颤。这熟悉的、带着药香的温柔,曾是江星然在宗门静养时最安心的依托。
可此刻,这温暖却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内心的冰冷与空洞。姐姐幻影消散前那哀戚的眼神,和剑尖刺入“她”胸膛时那非人的触感,反复在他眼前交错、重播。心口某个地方,空落落地疼,比脖颈手腕上那些皮外伤要疼上千百倍。
他没有回应宋余的安抚,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意识地蹭一蹭那温暖的手掌。他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与石壁形成的阴影里,仿佛想将自己从这个世界彻底隐藏。
顾潇站在几步外,看着江星然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小团的背影,握着剑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他向来善于分析局势、制定策略,可面对这种无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崩裂,他那些冷静的逻辑和剑法,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斩妖除魔,却不知该如何斩断一个人心头的梦魇。
沈无灾已将最后一名昏迷的受害者安置妥当,悄无声息地回到他们身边。他淡紫色的眼眸扫过江星然蜷缩的背影,又看向顾潇和宋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此处不宜久留,需尽快撤离。
宋余领会,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他站起身,对顾潇低声道:“顾师弟,先带星然离开这里。此地阴气怨念未散,对他心神无益。沈师兄,劳烦你断后并简单处理痕迹。”
顾潇点头,走到江星然身边。他没有像宋余那样试图用言语或触摸安慰,只是俯下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近乎刻板的平稳,却刻意放低了些:“能站起来吗?我们需要离开。”
江星然僵了僵,没有动。
顾潇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应,不再犹豫。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直接握住江星然一只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绕过他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
“走。” 一个字,简短而不容置疑。
江星然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任由顾潇架着,脚步虚浮地跟着移动。他依旧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身上那套早已脏污不堪的女装罗裙,在行动间显得更加滑稽而狼狈,却无人有心思在意。
四人沿着来路,沉默地退出这令人窒息的洞穴。穿过狭窄的通道,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草木气息的、微凉的空气时,天光已然大亮,阳光有些刺眼。
歇马集后山的这片区域依旧僻静,但远处已隐约传来人声。他们必须尽快返回醉仙楼,处理后续,并让江星然得到真正的休息和治疗。
回到醉仙楼那间僻静的内室时,楼主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他们安然返回尤其是看到被顾潇扶着、状态明显不对的江星然,她明显松了口气,精明世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真诚的如释重负。
“人救出来了,那东西……彻底解决了。”顾潇言简意赅地对楼主道,“后续安抚和报官事宜,有劳楼主。”
“分内之事,几位辛苦了。”楼主连忙应下,目光担忧地瞥向江星然,“这位小郎君他……”
“他需要静养。”宋余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接过话头,“烦请楼主准备一间绝对安静的房间,热水,干净衣物。再劳烦厨房熬些清淡的米粥。”
楼主连连点头,迅速吩咐下去。
房间很快备好。顾潇将江星然扶到床边坐下,宋余上前,开始仔细为他检查和处理身上那些被藤蔓勒出的淤伤、脖颈的划伤,以及一些细小的擦碰。沈无灾则守在门外,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
整个过程,江星然都异常顺从,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像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只有在宋余碰到他脖颈伤口时,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始终垂着眼,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
宋余处理完伤口,又温和地劝他喝了些温水,吃了半碗熬得稀烂的米粥。江星然机械地吞咽着,味同嚼蜡。
“睡一会儿吧,星然。”宋余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都在外面守着,很安全。”
江星然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显示着他并未真正入睡。
宋余和顾潇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走廊。
宋余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敛去,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忧色:“顾师弟,星然他……心伤甚重。那妖怪最后幻化的,可是与他至亲相关之人?”
顾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是他姐姐。他……亲手刺穿了幻象。”
宋余倒抽一口凉气,翠绿的眼眸中满是痛惜:“竟是如此……怪不得……” 他太了解江星然对那位早逝姐姐的深厚感情与执念,也更能体会这“亲手弑亲”带来的心理冲击有多么毁灭性。“这心结,非药石可医,只能靠时间和他自己……慢慢熬过去。”
顾潇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想起少年抓住他衣角时那句“别丢下我一个人”的脆弱,想起他泪流满面却强自扭头的倔强,更想起他最终刺出那一剑时,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一种陌生的、沉闷的情绪堵在胸口。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严苛训练是为了他好”的想法,在这样深重的痛苦面前,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有些伤,是训练无法预防,也是言语无法安慰的。
沈无灾依旧沉默地靠在廊柱边,淡紫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幼兽受伤般的呜咽,随即,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门外的三人,身体同时微微一僵。
宋余想推门进去,却被顾潇抬手轻轻拦住了。
顾潇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让他哭。”
有些情绪,闷在心里会成毒,哭出来,或许才是疗愈的开始。尽管那哭声如此破碎,如此痛苦,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紧。
宋余收回手,眼中忧虑更甚,却也明白顾潇是对的。他只能和顾潇、沈无灾一起,静静地守在门外,如同三座沉默的灯塔,守着那间传来压抑哭声的房间,守着里面那个正在独自对抗内心风暴的少年。
这一关,他必须自己闯过去。
但他们,会一直在这里。
不离,不弃。压抑的哭声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头发沉的寂静。门外的三人依旧沉默地守着,直到确认房间里只剩下均匀却并不安稳的呼吸声,才稍稍松了口气。
宋余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让他睡吧。我们轮流守着,以防万一。” 他看向顾潇,“顾师弟,你先休息,上半夜我来。”
顾潇摇头:“不必,我守上半夜。” 语气不容置疑。宋余看他一眼,知道拗不过他,也明白顾潇此刻心情恐怕同样复杂难言,便不再坚持,与沈无灾各自去稍作休息。
夜渐深,醉仙楼外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虫鸣声声。顾潇抱剑靠在江星然房门外的廊柱上,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海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明,警惕着周遭,更多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门内那细微的动静上。
他能听到里面翻身时床铺的轻响,偶尔几声模糊的梦呓,还有一次,似乎是惊喘着醒来的短促呼吸声,随后又强行压抑下去的沉默。
他睡得并不安稳。
这个认知让顾潇握剑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他想起了自己那场被强行勾起的、关于父母惨死的噩梦。那种被绝望和无力感吞噬的滋味,他体会过。只是他的铠甲更厚,早已学会将痛苦炼成冷硬的冰,封存于心底。而江星然……他就像一团原本燃烧得毫无阴霾的火,骤然被泼上冰水,不仅要承受熄灭的痛楚,还要面对余烬的冰冷与迷茫。
他比自己当年,要痛苦得多吧。 顾潇想。毕竟,自己失去时已然记事,仇恨成为了支撑。而江星然失去的,是童年全部的光和暖,是记忆里最温柔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并非梦呓,而是人起身的动静。紧接着,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道缝隙。
江星然出现在门后。
他换下了那身脏污的女装,穿回了自己的红色常服(楼主准备的),只是衣服略显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脸上哭过的痕迹已经洗净,但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却无法掩饰。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渐变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茫,带着浓重的倦意,却又异常清醒,显然不是自然睡醒。
他没想到一开门就正对上了顾潇的目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抿了抿唇,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久未开口而沙哑干涩:
“……顾潇?你怎么……在守夜?”
顾潇看着他,没有回答他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反问:“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江星然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他沉默了几秒,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又开口,声音很低:“我……睡不着了。反正也醒了,要不……你回去休息,下半夜我来守吧。”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什么精神,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仿佛只是想找点事情做,填充这漫长而痛苦的夜晚,而不是真的体贴顾潇需要休息。
顾潇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星然,看着少年强撑着的、却脆弱得一碰即碎的平静表象。他能看到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能看到他脖颈处被仔细包扎过的纱布边缘。
“你伤未愈,灵力也未恢复。”顾潇陈述事实,语气平淡。
“我知道。”江星然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但……总比干躺着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说服自己,“我……我现在很清醒,不会误事。”
顾潇又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只有夜风穿过缝隙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出乎江星然意料地,侧身让开了靠在廊柱上的位置,只说了两个字:
“可以。”
江星然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顾潇已经走向旁边另一处阴影,那里有一张供下人暂时休息的矮凳。他坐了下来,将长剑横放于膝上,闭上眼睛,摆出了调息休息的姿态,但显然不打算真的离开。
“你守门,”顾潇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在这里。”
意思是:夜班可以换,但他不会走远。
江星然看着顾潇在阴影中闭目调息的侧脸,那冷硬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他明白,这已经是顾潇式的让步和……陪伴。
心里某个冰冷僵硬的地方,似乎被这无声的举动,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顾潇刚才的位置,学着他的样子,背靠着廊柱,抱臂站着。目光投向楼下空无一人的庭院,和更远处沉沉的夜色。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身后不远处顾潇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一开始,江星然的思绪依旧纷乱。姐姐的幻影、冰凉的剑尖、破碎的玉佩、还有那句“别丢下我一个人”的丢人话语……各种画面和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驱逐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庭院中的月光缓慢移动着角度。偶尔有巡夜护院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江星然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个孤独的哨兵。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固执地撑着。仿佛只要撑过这个夜晚,就能证明什么,或者……就能逃离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江星然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潇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少年站立的姿势已经有些僵硬,显然是在强撑。
顾潇站起身,走到江星然身边,没有看他,只是同样望向庭院,声音平淡地响起:
“够了。”
江星然身体一僵。
顾潇继续道:“你已经证明你能站完这班岗。现在,回去休息。”
不是命令,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并给出一个合理的建议。
江星然喉咙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透支,在顾潇这句平淡的话后,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一直强撑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他腿一软,向后踉跄了半步。
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是顾潇。
那只手很稳,也很有力,带着属于顾潇的、微凉的体温。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支撑着他,防止他摔倒。
江星然没有再挣开。他低着头,任由顾潇扶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顾潇没应这声谢,只是扶着他,转身,推开了那扇房门。
“睡觉。”他将江星然带到床边,言简意赅。
江星然顺从地坐下,脱掉外衫,躺下,拉过被子盖好。整个过程像个听话的傀儡。
顾潇站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的声音:
“顾潇……”
顾潇脚步一顿。
“……明天……还在吗?”
问得没头没脑,但顾潇听懂了。他在问,明天醒来,他们团队是否还会像今晚这样,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顾潇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框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用他一贯的、平静无波的语调,给出了一个简短却无比确定的回答:
“在。”
说完,他带上门,将一室寂静还给少年,也将那句承诺留在了夜色里。
门外,顾潇重新靠回廊柱,目光望向天际隐约泛起的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而门内,江星然紧紧攥着被角,将那句“在”字反复咀嚼,仿佛那是黑夜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许久,他才在身心极度的疲惫中,沉入了一场没有幻影、却也并不安稳的睡眠。
但至少,这一次,他知道门外有人守着。
而明天,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