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妖怪(假江星然)离开之前,它那双与江星然一模一样的渐变眼眸,带着满满的恶意与戏谑,最后瞟了一眼被捆缚在地上、正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瞪着他的真身。它唇角勾起一个江星然绝不会有的、阴冷而残忍的弧度。
“光瞪眼可没用哦,小太阳。”它学着江星然的语调,却扭曲了其中的朝气,“为了让你‘体验’更深刻,姐姐我啊……再送你一份‘礼物’。”
它说着,抬起那只刚刚变成江星然模样的手,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极其纯粹、不祥的漆黑气息。那气息仿佛凝聚了无数绝望与恐惧的精华,缓缓探向江星然的额头。
“祝你……有个‘好’梦哟~” 它轻声细语,将那道黑气如同种子般,轻轻点入了江星然的眉心。
江星然只觉得额头一凉,一股阴寒彻骨、直透灵魂的恶意瞬间侵入!他想要抵抗,想要怒骂,但本就因药力和捆缚而虚弱的身体与精神,在这专门引动心魔噩梦的邪力面前,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怪顶着和自己的脸,带着得意而恶心的笑容,转身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
不甘、愤怒、焦急……种种情绪在胸中冲撞,却抵不过那股迅速蔓延开来的、沉重的昏睡感。眼皮如同坠了千斤巨石,视野逐渐模糊、暗淡,最终,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梦境,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折射出无数扭曲、模糊、却痛彻心扉的碎片。
声音很遥远,景象也在晃动,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我申请,代江家唯一适龄女修,前往边境,处理魔物异动。” 一个温柔却异常坚定的女声,穿透迷雾,清晰地传来。是姐姐!
小小的江星然(梦中的自己)似乎想要扑过去,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不要……不要去……姐姐……我求你了……别走……”
画面破碎、重组。是染血的战报,是母亲留下的、已经冰冷破碎的玉佩,是父亲瞬间苍老灰败却强撑着、看向他时复杂难言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沉重,更有他当时不懂的、属于家族继承人的严厉期望。亲戚们或明或暗的嫌弃与疏离话语,像冰锥一样刺来。
然后,是那户偶然遇到的、善良却贫苦的人家。粗糙但温暖的手,简单却充满烟火气的饭菜,短暂的、如同偷来的温馨时光……他几乎要触碰到那名为“平凡幸福”的微光了。
可是,命运的大手,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将他从那条温暖的岔路上,狠狠拽回冰冷而孤独的“正轨”。
姐姐死了,江家名存实亡,父亲也在不久后积郁成疾、撒手人寰。母亲?记忆中只有一个温柔模糊的影子,早在更久以前就消散了。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明明差一点,姐姐就可以平安回来。
明明差一点,他就可以拥有一个不那么孤独的童年。
明明差一点,他就能抓住那缕普通人的暖意……
最爱、最在意的人,一个个离去。严厉但终究是依靠的父亲,也走了。世界那么大,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被留在空旷冰冷的废墟里,独自面对那些或怜悯、或算计、或漠然的目光。
太残忍了……这一切,都太残忍了……
梦中的少年蜷缩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里,眼尾不断渗出滚烫的液体,浸湿了散乱的黑发。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反复地喃喃着什么,也许是姐姐的名字,也许是“不要走”,也许是“为什么”……但最终,都化为了破碎的呜咽,被噩梦的洪流吞没。
不知在痛苦的梦境中沉浮了多久,一丝微光,伴随着真实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江星然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蓝色身影,正俯身靠近。洞内光线依旧昏暗,但那身影的轮廓,那担忧凝视的目光……在刚从最深噩梦挣脱、心神最为脆弱的这一刹那,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永远温柔、永远会在他害怕时护在身前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所有防备、所有伪装、所有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伸出手,颤抖而紧紧地抓住了眼前人的一片衣角。干裂的嘴唇微张,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带着浓重哭腔和全然的、孩子般的依赖,脱口而出:
“别……别丢下我一个人……”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防线,从泛红的眼角汹涌滑落,沾湿了脏污的脸颊和散乱的鬓发。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脸(顾潇的),清晰地映在自己湿润的瞳孔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江星然猛地清醒过来!
这不是姐姐!是顾潇!那个总是冷着脸、说话能气死人、但也会在他危险时挡在身前的顾潇!
巨大的羞窘和后知后觉的难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了揪着顾潇衣角的手,指尖残留的布料触感让他耳根发烫。他慌乱地想把头扭向另一边,避开顾潇的视线,却因为脖颈的伤和虚弱,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无力。
脸上泪痕未干,眼尾和鼻尖依旧红着,嘴唇也因为干渴和之前的咬紧而有些破损。脏兮兮的女装,散乱的头发,脖颈上已经凝固发暗的血痕……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张扬外壳,狼狈、脆弱、不堪一击,却又因为那份强自扭头的倔强,显出一种别样的、令人心尖发颤的倔强。
洞穴里一时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的抽噎声。顾潇在那只冰凉颤抖的手抓住自己衣角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深海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少年泪痕交错的脸、泛红的眼眶,以及那双褪去所有伪装的、盛满脆弱与依赖的渐变眼瞳。
那句沙哑的“别丢下我一个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向来冷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涟漪。那不仅仅是请求,更像是一个在无尽噩梦中沉浮太久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本能的求生呼唤。
他看到了江星然醒来后瞬间的错愕、羞窘,以及试图扭头躲避却徒劳无力的倔强。少年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颤抖的肩膀,比任何哭喊都更直接地袒露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摧残。
顾潇没有说话。他素来不是擅长言辞安慰的人,此刻更觉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他只是沉默地,在江星然松开手、慌乱扭头之后,做了一个与平日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动作。
他伸出手——动作比平时慢,也轻得多——没有去触碰江星然的脸或肩膀,而是解下了自己腰间悬挂的、装着清水的皮囊。拔开塞子,然后,将皮囊轻轻递到江星然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喝水。”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听起来有些干涩,但其中的冷硬感奇异地淡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平实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见江星然没有立刻反应,只是僵着脖子不肯转过来,顾潇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点往常的平淡,却刻意避开了目光接触,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你嘴唇裂了。”
江星然身体微微一颤,犹豫了几秒,终究是干渴和身体本能占据了上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点别扭地,伸手接过了水囊。手指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轻微的电了一下,江星然差点没拿稳,顾潇的手则迅速收回,背到了身后。
江星然小口地喝着水,冰凉清冽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他喝得很慢,借此平复着翻腾的情绪和依旧有些昏沉的头脑。
顾潇趁他喝水的功夫,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他全身,尤其在脖颈那道已经发暗的划伤、以及被暗红藤蔓勒出深深淤痕的手腕脚踝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宋余之前给的小巧药瓶(活血化瘀、解毒宁神的通用伤药),放在江星然身边触手可及的石块上。
“自己处理一下伤口,能动的部分。”顾潇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更多往日的冷静条理,“妖藤的麻痹效果会随时间减退,你先活动一下手脚,慢慢运转灵力,不要急。”
他没有问“你怎么样”,也没有提刚才那声依赖的呼唤和失控的泪水,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但这种刻意忽略的平静,反而成了一种无声的体贴,给了江星然最大的台阶和下坡路。
江星然放下水囊,看着身边的药瓶,又瞥了一眼顾潇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中的难堪和别扭,奇异地被这股平淡却实在的照顾冲淡了些许。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药瓶,开始笨拙地给自己脖颈和手腕上药。药膏清凉,带着宋余特有的温和药香,让他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一点点。
洞穴里只剩下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和衣物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顾潇估摸着他应该缓过来一些了,才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向正事,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定心锚:
“能动了吗?宋师兄被关在前面的主洞穴,状态尚可,但被困在深层梦境。沈师兄去追那个变成你模样的妖怪了,它刚才试图用你的样子引开我们,被识破后逃往洞穴更深处。”他顿了顿,看向江星然,“我们需要尽快去和沈师兄汇合,解决掉那东西,才能彻底唤醒宋师兄和其他被困者。”
任务,责任,同伴的安危——这些熟悉的字眼,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将江星然从自怨自艾的情绪泥沼中拉了出来。他眼中残存的迷茫和脆弱迅速褪去,重新燃起熟悉的、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脚。麻痹感果然消退了不少,灵力虽然滞涩,但已能缓慢流转。他扶着冰冷的石壁,有些摇晃地试图站起来。
顾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虚扶在他胳膊旁,却没有直接触碰,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接住的姿态。
江星然站直身体,略略适应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顾潇。脸上泪痕未擦净,狼狈依旧,但那双眼眸已重新亮起灼人的光彩,带着一丝赧然,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没事了。”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走吧,去帮沈师兄,把宋余哥……和大家,都救出来。”
顾潇看着他又重新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燃起的火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柔和。
“跟紧我。”他率先转身,走向洞穴深处,步伐却刻意放慢了些,确保身后那个刚刚经历噩梦、脚步还有些虚浮的少年能跟上。
江星然最后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将那些残留的泪痕和脆弱一起擦去,迈开脚步,紧紧跟上了那道蓝色的、令人安心的背影。
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黑暗。顾潇走在前面,刻意放缓了脚步,确保身后那脚步仍有些虚浮、呼吸略显急促的少年能够跟上。岔路口就在眼前,浓郁的妖气与激烈的灵力波动如同两股泾渭分明的暗流,在洞穴中冲撞。
江星然停下脚步,望向妖气浓重的那条岔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边……应该关着被它抓来的人吧?我们要不要先去看看?他们现在一定很害怕……” 他想到了自己刚才经历的无助与痛苦。
“先解决源头。”顾潇的声音冷静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只要那妖怪还在,救出的人也随时可能再次陷入险境,甚至成为它垂死反扑的筹码。沈师兄拖住了它,这是最好的机会。那些人的痛苦……待斩了这祸根,自然终结。”
江星然明白顾潇说得对,救人之心再急切,也需分清主次缓急。他点了点头,眼中不忍化为决然,跟随着顾潇,踏入了灵力激荡的那条通道。
越往里走,通道越发狭窄崎岖,打斗的轰鸣与妖物的尖啸也越来越清晰。终于,他们拐过一个急弯,视线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布满钟乳石的中空洞穴出现在眼前。
战况远比想象中激烈。
沈无灾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洞穴中高速穿梭,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道撕裂黑暗的凌厉影刃,精准地袭向那妖物的要害。然而,那妖怪此刻的形象,却让江星然倒吸一口凉气——
它依然顶着江星然的脸,但那张原本张扬漂亮的脸庞此刻却因妖力过度消耗和受伤而扭曲狰狞,嘴角淌着暗色的血,身上那件模仿来的红白衣衫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并非血肉、而是不断蠕动修复的暗色胶质躯体,显得异常诡异可怖。它的一条“手臂”已被齐肩斩断,落在地上化为黑烟,伤口处黑气滚滚,正在艰难地试图再生。
看着“自己”被打得如此凄惨狼狈,江星然心中非但没有快意,反而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像是同情,又像是厌恶到了极点。
顾潇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那诡异的景象一眼,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湛蓝惊鸿,带着凛冽的寒意与磅礴的剑气,直取那妖物因应对沈无灾而露出的后心空门!他的加入,瞬间让战局更加倾斜。
江星然心急如焚,也想冲上去帮忙,可刚一迈步,脖颈和手腕被藤蔓勒出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更有一股残留的阴寒妖力在经脉中乱窜,让他闷哼一声,几乎踉跄倒地。他扶着冰冷的石壁,冷汗涔涔,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位师兄与那妖物激战。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妖物虽然狼狈,但似乎对物理和灵力攻击都有不弱的抗性,沈无灾的影刃和顾潇的剑气虽能伤它,却难以造成致命一击。它周身的黑气(噩梦精华)具有很强的侵蚀和修复能力。
也许……我的灵血,或者血修之力,对这种由负面情绪和邪力凝聚的东西有奇效? 江星然脑中灵光一闪。他强忍着疼痛,缓缓催动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灵力,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极其凝练、带着炽热与纯净生命气息的血火之力,颜色比平时更深,近乎暗红。他需要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个足以让他这凝聚了全身力气的一击,能够精准命中核心的时机!
战局瞬息万变。在顾潇与沈无灾默契的连环攻势下,那妖物终于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它为了躲避顾潇刺向咽喉的一剑,整个胸膛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
江星然眼中寒光一闪,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冲而出!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从地上捡起的、不知哪位受害者遗落的短剑,剑尖凝聚着他那缕暗红的血火之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无比地刺向妖物心口那团最为浓稠黑暗的核心!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意志,以及对终结这一切的渴望!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刺入那团黑暗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妖物仿佛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残存的妖力猛地爆发!它顶着的那张“江星然”的脸,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五官迅速变化、重组……
在江星然瞳孔骤缩的注视下,那张脸,竟然在电光石火间,变成了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最温柔也最痛楚的容颜!
姐姐!
眉眼温柔如昔,嘴角带着他记忆中最暖的笑意,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盛满关切的眼眸里,盈满了晶莹的泪水与深深的痛苦。她身上的“伤口”也与记忆中姐姐最后传来的影像重叠——血迹斑斑,气息微弱。
但这一次,与记忆中尸骨无存的惨烈不同,“她”还“活着”,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被沈无灾的影刃余波扫到,痛得轻蹙眉头,用着与姐姐一模一样、温柔中带着哽咽的嗓音,轻声唤道:
“然儿……姐姐……好疼啊……”
嗡——!
江星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手中的短剑,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死死拽住,硬生生地停在了“姐姐”心口前不到三寸的距离!剑尖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凝聚的血火之力明灭不定,几乎溃散。
太像了……声音、长相、甚至连那蹙眉时眼角的细微纹路,都和他珍藏的记忆碎片严丝合缝!姐姐确实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如此卑微的祈求,但江星然知道,在为了他,为了江家,去面对那些冷漠的亲戚、苛刻的长辈时,姐姐一定曾低声下气过。她喊过疼吗?或许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独自包扎伤口时,也曾对着空气喃喃过吧?
这一切的“真实感”,如同最毒的蛛网,将他死死缠住。理智在尖叫:这是假的!是妖怪的幻术!可情感却在嘶吼:万一是呢?万一有一丝可能是姐姐残留的魂魄被这妖怪拘禁了呢?你难道要亲手……再杀她一次?!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握着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巨大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时间仿佛被拉长。顾潇和沈无灾的后续攻击似乎都变得遥远,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染血的面容,和那把悬在心脏前的短剑。
不……不对……
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灵魂最深处响起。
江星然红着眼眶,泪水终于滚落,划过沾满尘土的脸颊。他看着“姐姐”眼中那过于直白的哀求与痛苦——他的姐姐,那个永远把温柔和坚强留给他、把眼泪和软弱藏起来的姐姐,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刻,看向他的眼神,也永远是鼓励的、带着光的,而不是这样纯粹的、示弱的祈求。
还有……全尸。
那场灾难后,他翻遍了废墟,只找到母亲留下的、已经碎裂的玉佩,和姐姐的一角染血的衣料。这是他心中最血淋淋、从未愈合的伤疤。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却异常缓慢、异常坚定地,一字一句地吐出:
“我的姐姐……她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她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地祈求。你伪装的……”
他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太差了。”
“况且……” 他的目光落在“姐姐”那看似完整的身体上,眼底的痛楚深不见底,却淬炼出了决绝的寒冰,“我的姐姐……根本就没有留下全尸。她留给我的……只有一块碎了的玉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所有脆弱、挣扎、彷徨,被一股近乎悲壮的狠厉彻底取代!
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暗红的短剑,携带着凝聚到极致的血火之力,毫无阻碍地、彻底贯穿了那团黑暗的核心,也穿过了“姐姐”心口的幻象!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姐姐”口中发出,那张温柔的脸瞬间扭曲崩解,变回画皮妖原本狰狞蠕动的本体,随即在炽烈的血火净化之力中,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焦黑、龟裂、化为飞灰!
妖物,伏诛。
江星然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短剑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清脆的声响,却仿佛直接砸在了他的心脏上,让他浑身一颤。
在妖物彻底消散、那酷似姐姐的幻象也即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瞬,他看着那张逐渐淡去的、带着惊愕与痛苦的熟悉脸庞,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抬起了一寸,似乎想去扶,想去接住什么……
但最终,那只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地、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压下了那几乎本能的心软。
他做到了。他亲手斩灭了这利用他最深执念制造出的幻象。
可为什么……心口那里,仿佛也被捅了一个窟窿,冰冷的风呼呼地往里灌,比任何外伤都要疼上千百倍。
腿一软,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几乎站立不住。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那种精神被彻底透支、某种支撑坍塌后的虚脱。那把名为“亲情”、名为“未尽之憾”的无形之刃,并没有随着妖怪死去而消失,反而更深、更狠地,插在了他的心口。或许,永远也拔不出来了。
顾潇和沈无灾迅速解决了残余的妖力波动。沈无灾默默开始检查洞穴,寻找可能遗漏的威胁或线索。
顾潇收剑回鞘,第一时间看向江星然。他看到了少年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地上那把沾着灰烬的短剑。他看到了江星然最后那个想要伸手又强行收回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江星然身边,沉默地伸出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手臂。那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意味。
江星然没有推开,也没有力气推开。他靠在顾潇的手臂上,低垂着头,任由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战后,他们顺利找到了关押受害者的侧洞,解救了包括宋余在内的十余人。宋余虽然因被困梦境而有些虚弱,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