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飞速流逝。江星然的生活被精准地分割:上午是顾潇冷硬如铁的剑术与体能打磨,下午是宋余温柔却暗藏“杀机”的药毒辨识。他的剑招褪去了最初的浮华花哨,变得简洁、准确、致命,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钢;他对药草的认知也从“两眼一抹黑”进步到能勉强分辨数十种常见毒物与相克解法,虽然仍有失手晕倒被抬回药阁的时候,但频率已大大降低。
当他终于在顾潇剑下稳稳撑过一炷香,并能准确辨出宋余设下的“三选一”毒茶时,新的“地狱”如期而至。
跑山。
顾名思义,顾潇会用一条特制的、能隔绝神识探查的黑布蒙住他的眼睛,带他到宗门附近某座地形复杂、妖兽出没的荒山深处。摘掉眼罩后,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天黑前,活着回到训练场。
听起来简单,实则步步杀机。
最初的“跑山”,陷阱还带着些许“教学”意味:突然弹起的绊索、迎面扫来的粗竹竿、伪装巧妙的陷坑……江星然虽被弄得灰头土脸,摔得鼻青脸肿,却也能凭逐渐提升的反应和蛮力应付。
当他剑术初成,顾潇便允许他带剑入山。同时,山中的“考验”也陡然升级。
绊索变成了淬有麻药的钢丝;竹竿换成了裹着铁皮、力道沉猛的机关木人;陷坑底部不再只是软泥,而是插满了削尖的、涂抹了令人伤口溃烂药汁的木刺。有一次,江星然斩断伪装成藤蔓的机关触发线,头顶竟落下一张布满倒钩的铁网,他狼狈滚地避开,铁网擦着后背划过,将坚韧的练功服撕开数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的。
“顾潇这小子……是真想弄死我啊!”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惊肉跳地避开又一个致命陷阱后,无数次地冒出来。每一次死里逃生,对顾潇的“怨念”就深一层,但与之一起增长的,还有一种扭曲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以及对自身力量掌控的飞速提升。
直到这一次——
江星然腰间佩剑,身影在林间快速穿梭。他已经熟悉了这座山的许多“套路”,耳朵捕捉着风声草动,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不自然的凸起或凹陷。
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落叶地,他脚步微顿,剑尖试探性一点——
“咔哒!” 机括轻响。
江星然瞳孔一缩,不是脚下!他几乎同时向侧后方急退!
然而,陷阱并非来自地面。两侧看似普通的古树树冠中,骤然弹出数张巨大的、布满锋利竹刺的排筏,如同巨兽合拢的颚骨,朝他夹击而来!范围之大,速度之快,封死了所有常规闪避角度。
电光石火间,江星然没有惊慌。数月来千锤百炼的本能让他做出了选择。他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足尖狠狠蹬地,朝着左侧排筏看似最密集、实则因机关联动存在一丝微小迟滞的下方缝隙,合身撞去!
同时,腰间长剑出鞘,并非斩向排筏(那只会让竹刺崩散造成范围伤害),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血色流光(动用了一丝血修灵力增加穿透),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左侧树干上一个极其隐蔽的、用于固定牵引绳索的铜环!
“嗤啦!” 剑锋没入,血色灵力迸发,铜环连同内部机括应声而碎!
左侧排筏的合拢之势瞬间一滞,出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缺口。江星然身体如游鱼般擦着狰狞的竹刺掠过,衣袍被划破数道,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右侧排筏轰然合拢,竹刺交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地上一个翻滚卸力,半跪于地,急促喘息,回头看着那几乎将他拍成肉泥的致命机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个陷阱的复杂与狠辣程度,远超以往。 它利用了人的惯性思维(注意脚下),设置了立体双重杀招,几乎算准了他可能的反应。如果他还是几个月前那个只知炫技、根基虚浮的自己,此刻已经是一具插满竹刺的尸体了。
“顾潇……”他咬牙低语,这一次,那名字里除了愤怒,还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与凛然。他忽然意识到,顾潇设计的这些陷阱,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模拟了最坏情况下可能遭遇的、不择手段的敌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尘土,检查了一下破损的衣物和轻微的划伤,眼神却比刚才更加锐利和沉静。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山下行进,只是每一步都更加谨慎,感知更加外放。
当他终于在天黑前,带着一身尘土、划痕和疲惫,却步伐稳定地踏入训练场时,顾潇和宋余都已等在那里。
宋余立刻迎上来,翠绿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快速检查他的伤势:“又添新伤……这次是竹刺?幸好没有淬毒。”他熟练地开始清理、上药。
顾潇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破损衣袍下那些新鲜的痕迹,以及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经历生死一线后的精光。
“耗时,比上次缩短两成。”顾潇开口道,语气依旧平淡,“应对‘合击竹排阵’的方式,取了巧,但有效。判断核心机关位置,精准。”
江星然任由宋余处理伤口,抬眼看向顾潇,忽然问:“今天这个陷阱……如果我没能刺中那个铜环,或者刺偏了,会怎样?”
顾潇与他对视,深海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回答简洁而残酷:“非死即残。”
训练场中一时寂静,只有宋余轻柔的包扎声。
江星然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你还真是……毫不留情。”
“留情,只会让你死在真正的敌人手里。”顾潇转身,声音随风传来,“明日,陷阱重置,路线变更。你的反应阈值,需要再提升。”
看着顾潇离开的背影,江星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臂,又看了看不远处宋余收拾药箱时温柔而专注的侧影。
极致的冷酷,与极致的温柔。
一个将他不断推向深渊边缘,逼他凝视死亡;一个在他每次坠落的瞬间,于崖边伸手紧紧拉住他。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却仿佛两条坚韧的绳索,共同编织成一张网,托着他在惊涛骇浪中,跌跌撞撞地,走向更强大的彼岸。
——那些后来在绝境中救了他无数次的本能反应与冷静判断,正是在这样一次次“近乎谋杀”的训练与“无微不至”的疗愈中,刻入骨髓的。 而彼时的他,只觉日子辛苦漫长,殊不知这已是命运给予的、最为奢侈的平静时光。时间悄然而去,如指间流沙。江星然身上那层被静养温出的、柔软的懒散气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磨过的、内敛的锋芒。他的剑越来越稳,身法越来越凝练,眼神里的跳脱虽未全消,却在专注时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锐利。
今天,是特训的最后一天。
“长老有令,”顾潇站在训练场中,晨光给他蓝色的衣袂镶上淡金边,声音一如往常般平稳无波,“今日中级测试,三项全过,往后便无需我等特训,可正式参与宗门甲等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红衣少年身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江星然这些日子的蜕变——力量收放更自如,灵力流转更圆融,连那总让人头疼的孩子气,在关键时刻也似乎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包裹了起来。只是……那眉眼间偶尔闪过的、毫无阴霾的得意与兴奋,仍提醒着顾潇,这本质上还是个会因一点进步就高兴、因一点甜头就雀跃的少年。
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也是难得。 顾潇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看到精心打磨的利刃,终于淬出了寒光,却仍保留着铸造时那份纯粹的热度。
“真的?!”江星然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进了整片星子,“那还等什么,快点开始!”
他跃跃欲试,周身气息都因期待而微微鼓荡。数月煎熬,等的就是这一天!
测试第一项:剑术。
两人执剑相对而立,气氛与第一次“一炷香”考验时截然不同。彼时是导师对学生的碾压式教学,此刻,却隐隐有了几分同辈高手较量的凝重。
“请。”顾潇声音落下,身形已动。
没有试探,直接便是全力施为!他的剑,依旧如深海潜流,沉稳、绵密、无孔不入,带着千锤百炼后返璞归真的简洁与精准。
然而,江星然的应对,也早已脱胎换骨。
他不再依赖那些灵动机巧却略显虚浮的奇招,剑路变得扎实而高效。面对顾潇如潮的攻势,他步伐稳健,见招拆招,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恰到好处,将数月来千万次重复的基础剑式化为了本能。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能在顾潇严密如网的剑势中,敏锐地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因力量转换而产生的微小间隙,并悍然切入!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两道身影在场中交错、分离、再碰撞,剑光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光网。
顾潇越打,心中惊意越甚。江星然的进步幅度,远超他最乐观的预估。不仅仅是技巧的纯熟,更是那种战斗中的直觉、节奏的把握、乃至对对手剑势的预判,都已隐隐触摸到了“入微”的门槛。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中门对剑后,两人长剑相抵,灵力互冲,僵持不下。
江星然眼中血光一闪,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然一拧,剑身顺着顾潇的剑脊滑入,一股巧劲混合着骤然爆发的血火之力(控制在切磋限度)轰然吐出!
顾潇只觉掌心一麻,一股炽烈而粘滞的力道透过剑身传来,竟让他握剑的手指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就是这一刹那!
江星然剑尖如毒蛇吐信,倏地点在顾潇因后撤而微抬的手腕脉门!
“叮——”
一声清越的颤鸣,顾潇手中长剑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插在数丈外的地面,剑柄犹自微微颤动。
而江星然的剑尖,已稳稳停在了顾潇咽喉前三寸之处,剑锋上未散的炽热与血腥气,几乎要触到皮肤。
场中一片死寂。
江星然微微喘息,握着剑的手稳定如山,那双渐红的眼眸亮得惊人,直视着顾潇深海般的眼睛。
顾潇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愕然的波动。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自己已无再战之力。
江星然收剑,后退一步,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他做到了!他真正地、凭实力,胜过了顾潇!
测试第二项:药毒辨识与应急。
宋余的考场设在药阁一间布满药香的静室。依旧是一杯毒茶,几样药材。
这一次,江星然没有半分犹豫。他仔细观察茶水色泽、气味,甚至用指尖沾了一滴,以微不可察的灵力感知其药性,很快便判断出是“七步迷心散”,中毒后百息内若不服解药,便会陷入昏睡。
他没有慌乱,迅速在药材中选出对应的三味主药,辅以两味调和药性的辅材,动作虽不及宋余行云流水,却也有条不紊。只是宋余此次下的毒,发作比往常更快,当他刚刚将捣好的药汁倒入碗中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已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开始发软。
“时间……”他咬牙,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端起药碗,仰头灌下。
药汁入喉,清凉之意瞬间扩散,与体内的毒性猛烈冲撞。他闷哼一声,扶着桌子缓缓滑坐在地,脸色苍白,额上渗出冷汗,但眼神却死死保持着一线清醒。
十息、二十息……药力终于占据上风,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一旁始终静默观察的宋余,虚弱却得意地咧了咧嘴:“宋余哥……这次,没晕。”
宋余眼中盈满欣慰的笑意,轻轻点头:“险之又险,但……过了。”
测试第三项:跑山。
这是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路线被调整到前所未有的复杂区域,陷阱的密度、隐蔽性和致命性都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林间弥漫着淡淡的、干扰感知的瘴气,连妖兽的踪迹都比往常活跃。
江星然的身影在险峻的山林中穿梭,如一道紧绷的红色箭矢。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剑随身走。斩断淬毒的藤鞭,避开连环的落石阵,识破伪装成山路的浮土层……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有被机关划破的,也有被妖兽利爪擦过的,鲜血染红了衣袖,但他的速度却丝毫未减,眼神锐利如鹰隼。
最后一段路,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需要徒手攀爬,且崖壁上被涂满了滑腻的青苔,几乎没有着力点。
江星然看着即将沉入山脊的落日,又看了看染血的手掌和疲惫的身体,一咬牙,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灌注指尖,硬生生抠进岩石缝隙,凭借数月苦练出的惊人耐力和意志,一点点向上挪动。
当他终于翻上崖顶,踉跄着冲过那条画在地上的、作为终点的朱砂线时,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恰好被群山吞没。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
顾潇和宋余早已等在终点。
宋余立刻上前,半跪下来为他检查伤势,处理伤口,动作快而轻柔。
顾潇则看着沙漏里最后一点沙子流尽,又看了看浑身狼狈、却成功在时限内归来的江星然,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在江星然面前蹲下,递过去一枚刻着复杂云纹的玄铁令牌。
“中级测试,”顾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若仔细听,似乎比往常松缓了那么一丝,“三项全过。自明日起,你正式恢复甲等任务资格。”
江星然喘着气,抬起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脸,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顾潇,再看看正低头为他包扎的宋余。
几个月前,他在这里累瘫如泥,满腹怨气。
几个月后,他同样浑身是伤,精疲力尽。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伸手,握住了那枚还带着顾潇掌心温度的令牌。金属冰凉,却仿佛有滚烫的力量从中传递过来。
他没有大笑,也没有欢呼,只是紧紧握着令牌,然后,朝着顾潇和宋余,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释然、以及毫无保留的、明亮的笑容。
“嗯。” 他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