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这几日,江星然的日子便在训练、虚脱、药浴、再训练的循环中反复打转。身体在极限边缘反复试探,虽不至重伤,但晕倒后被人抬回药阁已是常事。这般堪称“折磨”的锤炼,却也让他原本因静养而有些虚浮的气血真正沉凝下来,肌肉筋骨在破坏与修复中,悄然变得更为强韧。
直到今天——
江星然如往常一样早早来到训练场,却发现场中并无顾潇那冷峻的身影,也未见那些熟悉的“刑具”。只有宋余一人,安静地坐在场边新设的一张长案后,案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玉盒、瓷瓶,以及一套小巧精致的炉鼎。
“今日不练体魄,改修‘药毒辨识’与‘应急解厄’。”宋余抬眼,翠绿的眸子里含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意,“坐。”
江星然心下稍松,暗道总算能喘口气。他依言坐下,宋余便开始授课。声音清润悦耳,如春风拂柳,对各种药草药性、相生相克、乃至炼制成毒后的症状与解法娓娓道来,条理清晰。
然而,这声音太温柔,节奏太舒缓,内容又过于繁杂细密……江星然起初还强打精神,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神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昨晚没吃完的桂花糕和此刻晒得人暖洋洋的太阳。
他全然没注意到,训练场入口处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抱臂而立的蓝色身影。顾潇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江星然那明显开始涣散、不住点头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未出声打断。
一段漫长的课程终于结束。
宋余停下讲述,从案下取出两只一模一样的青瓷茶盏,放在江星然面前。盏中茶水色泽、香气、温度,乃至水面浮叶的姿态,都毫无二致。
“选一盏,饮下。”宋余的声音依旧温和。
江星然一愣:“啊?”
“其中一盏,我下了课上讲过的‘赤蝎粉’之毒。另一盏,只是普通清茶。”宋余耐心解释,指了指旁边案上几样他刚讲授过的药材,“饮下后,若觉有异,你有半柱香时间,从此间药材中选取配伍,自行调制解药。我在旁观摩,不会插手。”
江星然看着眼前两杯“孪生”般的茶水,头皮瞬间发麻。他猛地抬头看向宋余,对方脸上那熟悉的、春风般的笑容,此刻却让他感到一股寒意。“宋、宋余哥……这……一定要喝吗?”他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宋余只是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阴影里的顾潇,嘴角似乎抿得更紧了些,目光锁在江星然瞬间惨白的脸上,依旧沉默。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江星然额角渗出细汗,知道这关躲不过去。他闭了闭眼,把心一横,颤抖着手随意端起右边那盏,视死如归般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清润微甘,并无异样。
“哈?我运气这么……”江星然劫后余生般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忽然感到鼻腔一热,下意识伸手一抹——指尖赫然是一抹刺眼的鲜红!
“毒、毒发了?!”他惊慌失措,鼻血却已滴滴答答落下,染红衣襟。一种轻微的麻痹感开始从四肢末端蔓延,并不剧烈,却足够令人心慌意乱。
“时间有限。”宋余平静地提醒,目光示意旁边的药材。
江星然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课上讲了什么?赤蝎粉的症状?好像是热毒攻心、鼻衄、四肢麻痹……解药是什么?金银藤?还是七叶莲?抑或是冰魄草?宋余温柔缓慢的讲解声此刻在他脑中混作一团,根本抓不住重点!
鼻血越流越多,麻痹感渐渐清晰。慌乱之下,他干脆不管不顾,抓起印象中似乎提过的“金银藤”和“七叶莲”,胡乱捣在一起,兑了点水就仰头吞下。
药材入口不过数息,江星然便觉腹中一阵绞痛,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宋余瞬间收起笑容、快步上前的急切身影,以及……入口处那道蓝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化作一道疾风掠至他身旁。
……又搞砸了。
再度醒来,又是药阁那熟悉的、萦绕着清苦药香的床榻。
江星然眨了眨眼,感觉除了有些乏力,并无大碍。鼻血早已止住,麻痹感也消失了。
“醒了?”宋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他正用湿布巾轻轻擦拭江星然脸上干涸的血迹,动作无比轻柔,翠绿的眼眸里满是后怕与自责。“是我估算有误,高估了你听课的状态,也低估了你胡乱用药的‘胆量’。金银藤与七叶莲药性相冲,你那般用法,无异于服下另一剂猛毒。”
江星然脸上一热,羞惭地别开视线,却瞥见顾潇正立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江星然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之课,虽险,却有必要。”顾潇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你若连最基本的毒药辨识与自救都做不到,日后离了宗门,离了宋师兄,别人一杯毒酒,就能要了你的命。”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江星然仍有些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语气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记住今日的滋味。战场之上,无人会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也无人会提前告诉你,哪杯是茶,哪杯是毒。”
“顾师弟说得对。”宋余接过话头,将温热的药汤递到江星然唇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却更添了几分郑重,“星然,你的天赋和灵血,注定了你会被更多人注视,其中不乏恶意。今日我教你识毒,非是为让你害人,而是为让你在必要时,能护住自己,为我们……争取时间。”
江星然默默接过药碗,一口口喝着。苦涩的药汁仿佛渗进了心里。
他明白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刁难。顾潇用体魄训练告诉他力量需要容器,而宋余则用这杯毒茶告诉他——拥有珍贵之物(灵血、天赋、乃至生命)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智慧和警惕去守护的责任。 他们两人,一个锤炼他的壳,一个武装他的心。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地上。
江星然放下空碗,抬起眼,看向顾潇,又看向宋余,那双渐红的眸子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沉静的东西。
“下次课,”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决心,“我会认真听。”
宋余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潇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句:“明日恢复体能训练。晕倒次数,最好减少。”
门被轻轻带上。
江星然望着屋顶,鼻尖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药香。他忽然觉得,这种被人用近乎残酷的方式“逼迫”着成长的感觉……似乎,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知道有人会在他晕倒时接住他,在他中毒时救回他。
这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悄悄回暖了一些。第二天,江星然因昨日毒药课的狼狈,暗下决心今日定要一雪前“耻”。可到了训练场,面对的依旧是顾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今日,练剑,并尝试将你恢复的体能与初步控制的灵力,融入剑招。”顾潇言简意赅。
“终于来点有意思的了!”江星然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剑法我师父以前也教过我不少,要不直接上点有挑战性的?”
顾潇看他一眼,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两把未开锋的制式铁剑,将其中一把随手抛给江星然。
“若你觉得此课多余,”顾潇执剑而立,声音平稳无波,“规则简单。你能在我剑下,撑过一炷香的时间,此课便算你通过,我们换下一项。”
江星然接住剑,手腕一抖,挽了个利落的剑花,信心满满:“来就来!谁怕谁?我师父可是——”他话到一半,猛地刹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慌乱,差点咬了舌头。那位将他从泥泞中带回、给予他名字和归宿的老者,身份特殊,行踪成谜,曾再三叮嘱不可在外随意提及。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强行把后半句咽回去,梗着脖子道:“咳咳……总而言之,一炷香而已,小意思!”
顾潇深邃的蓝眸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将那瞬间的慌乱与遮掩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问,只道:“开始。”
香,被场边的宋余点燃。
江星然率先动了。他身法果然灵动,红衣如焰,步法飘忽,剑走轻灵,一上来便是疾风骤雨般的抢攻。剑光点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张扬,竟在开局时隐隐将顾潇逼退两步。
顾潇并未急于反击,只是格挡、闪避,如同深海容纳溪流,冷静地观察着。他很快发现,江星然的剑路,与宗门统一教授的、中正平和的“渡厄剑法”大相径庭。少了几分规矩,多了许多难以预测的转折、突刺与回旋,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不受束缚的灵性,轨迹刁钻,速度奇快。
这剑法……似曾相识。
顾潇脑海中飞快掠过宗门内几位以剑闻名的长老影像。忽然,一个极少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性情孤僻、剑法以“奇、险、快”著称的身影浮现——凌云长老。那位常年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剑法已臻化境,却几乎不收弟子的怪人。
更重要的是,渡厄宗弟子,哪怕是内门精英,也大多称授业者为“师尊”或“教授”,极少用“师父”这样带着强烈私人羁绊和传承意味的称呼。而江星然脱口而出的,正是“师父”。
亲传弟子。 而且很可能是那位凌云长老破例所收的、唯一的亲传弟子。
但疑点随之而来:凌云长老是风修大家,一手“凌云御风剑”出神入化。可江星然显露的,却是极其罕见且霸道的血火双修。属性截然不同,为何会收他为徒?除非……这少年的天赋,惊人到了让那位眼高于顶的长老都愿意抛开属性桎梏,仅因剑道资质而破格收录的地步!
思忖间,顾潇手中的剑势悄然加重。
江星然初时还能凭借灵动的身法和精妙的剑招与顾潇周旋,甚至偶尔能制造一点小麻烦。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剑法根基不够扎实、灵力运转与剑招结合生涩、以及战斗经验严重不足的弱点,开始暴露无遗。
顾潇的剑,不再仅仅是格挡。他的反击精准而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指江星然招式衔接的薄弱处、步伐的微小踉跄、亦或是灵力灌注剑身时那瞬间的不稳。
“铛!” 一剑震得江星然虎口发麻,剑势一滞。
“咻!” 剑尖擦着他脖颈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嘭!” 顾潇的剑脊拍在他因用力过猛而露出的肋下空门,虽未用灵力,也让他一阵气闷,连退数步。
江星然越打越心惊。他赖以自豪的、被师父称赞“灵性十足”的剑法,在顾潇那沉稳如岳、严密如网的防御与反击面前,竟显得如此华而不实,破绽百出。就像一团燃烧旺盛却四处漏风的野火,撞上了一堵冰冷坚硬、毫无缝隙的玄冰之墙。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呼吸变得粗重。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开始跟不上顾潇预判的节奏,精妙的剑招被对方以最基础、却千锤百炼的剑式轻易化解。
香,才燃过半。
顾潇看准他一个回刺用力过老、重心微偏的破绽,剑身一抖,黏住他的剑向旁一带,同时脚下步法一变,已切入他中门。
江星然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中剑几乎脱手,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踉跄,空门大露!
顾潇的剑,已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之处。
剑未至,那股冰冷的、凝练的剑意,已让江星然颈间寒毛倒竖。
时间,仿佛静止。
场边,宋余轻轻叹了口气。
顾潇缓缓收剑,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阵红阵白、兀自气喘不已的江星然。
“你剑法确有灵性,轨迹难测,可见传授者眼界极高。”顾潇的声音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事实,“但,灵性不能替代根基,奇招不能掩盖破绽。你的剑,没有‘魂’。或者说,你的‘魂’,还没学会如何完全驾驭你的剑,更无法将你的灵力、你的体魄、乃至你的天赋血脉,真正融于剑中。”
他顿了顿,看着江星然那双因挫败和不甘而更加鲜明的渐红眼眸,说出了更关键的话:“更何况,你对敌经验近乎空白。真正的生死之战,敌人不会给你展示精妙剑招的机会,他们只会像刚才那样,抓住你最细微的失误,一击致命。”
江星然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师父的名号都不敢提,那点靠“天才”名头撑起来的虚浮自信,在顾潇这堂实实在在的“实战教学”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顾潇之前说的“你的体魄不配你的天赋”是什么意思。如今,还要加上一句:你的技巧与经验,也不配你的传承。
顾潇将剑插回兵器架,转身道:“今日课程继续。前半段,练基础剑式三千次,我会矫正你每一处发力与衔接的错误。后半段,练习在移动中稳定维持最低限度的灵力覆盖剑身,不求伤敌,只求‘不散’。”
他的目光扫过江星然:“你师父教你高妙的剑法,而我,”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教你如何活着用出这些剑法。”
江星然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场中,举起剑,开始一丝不苟地、近乎机械地,演练最基础的劈、刺、撩、挂……
这一次,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走神。
因为他知道,顾潇说得对。
而场边的宋余,看着少年那沉默而倔强的红色背影,又看了看一旁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的顾潇,轻轻将新的安神香添入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