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焰之猛烈，之精准，之猝不及防，让那银发女人不得不侧身闪避。她伸出的手收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快跑！”

是凯洛斯的声音！

莱恩感到身体一松，那股无形的束缚消失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到凯洛斯手持一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长剑，挡在他与那银发女人之间。凯洛斯浑身都在燃烧——不是被火焰吞噬，而是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个愤怒的火人！

那银发女人看着凯洛斯，嘴角的微笑变成了某种更有兴致的表情。

“火之艾尔迪克的眷属？”她轻声说，声音依旧空灵，“有意思。可惜……”

她抬起手，向着凯洛斯的方向，轻轻一挥。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波浪，向着凯洛斯席卷而去！

“凯洛斯！”莱恩大喊。

凯洛斯举起燃烧的长剑，全力迎向那道银光——

轰！！！

剧烈的冲击波在两人之间炸开，将莱恩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凯洛斯倒在地上，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嘴角溢出血迹，那柄剑也断成了两截。

但他还活着。

而那银发女人，站在原地，毫发无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远处倒地的凯洛斯，再看看挣扎着站起来的莱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保护者吗……”她喃喃道，“也好。”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某个方向——学院深处，那座最高的星象观测塔。

下一秒，她的身影，如同烟雾一般，消散在了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莱恩跌跌撞撞地跑到凯洛斯身边。“凯洛斯！凯洛斯！”

凯洛斯咳嗽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沫，但眼睛还睁着。“……还没死。”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莱恩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看到那双银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听到那句空灵的“终于找到你了”。

他终于找到你了。

找到什么？找到他？还是找到他掌心的那道“星印”？

远处，学院的钟声敲响了——那是警报。显然，刚才的冲击波惊动了守卫。

人群开始向这边涌来。

莱恩扶着凯洛斯，两人靠在桥栏上，大口喘着气。

凯洛斯看着莱恩的左手，那道疤痕此刻已经平息，金色的光芒完全收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警惕。

“莱恩，”他艰难地说，“盯着你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莱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拳头，望向那银发女人消失的方向。

夜空中，星辰依旧沉默地旋转。

但他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打破了他原本以为的“学院生活”的平静。

那些暗处的眼睛，不再只是远远地注视。

它们开始行动了。

而他，无论愿不愿意，已经被推上了某个巨大而危险的舞台。

凯洛斯被紧急送往学院的医疗翼时，莱恩一直守在门外。

医疗翼位于学院主岛的东侧，是一栋由浅色石材建成的三层建筑，周围环绕着被精心照料的水系植物——那些叶片肥厚的草本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脉间隐约可见流动的、淡蓝色的微光，那是水元素滋养的痕迹。但此刻，这些宁静的景象无法平息莱恩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疤痕安静地蛰伏在掌心，仿佛今夜那刺目的金色光芒只是幻觉。但掌心的温热还在，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凯洛斯的伤势不轻。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冲击，虽然被他的火焰长剑挡下了大部分威力，但余波仍然震伤了他的脏腑。莱恩看到他被担架抬进去时，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衣襟被他自己吐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他会没事的。”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莱恩转过头，看到希贝尔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外面披着同色系的薄披肩，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她的眼神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怎么知道的？”莱恩问，声音有些沙哑。

希贝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医疗翼紧闭的门。片刻后，她轻声说：“水告诉我，里面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但根基未损。他会醒的。”

莱恩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质疑？还是追问她为什么会在深夜赶来？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门。

陆续有人赶来。学院的守卫队长——一个表情严肃、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人——带着几名手下详细询问了事发经过。莱恩尽量简洁地叙述了情况，但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那个银发女人说的话，以及她伸手想要触碰他疤痕的细节。他只说遇到了不明身份的攻击者，凯洛斯为保护他而受伤，攻击者随后消失。

守卫队长记录完毕，皱着眉头说：“最近学院确实多了些不该有的人。我们会加强巡逻。你们自己也要小心，晚上不要单独行动。”

他走后，又来了几位学院的高层，包括塞拉斯教授。

塞拉斯教授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外面随意地罩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长袍，显然也是匆忙赶来。他走到莱恩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的左手上——那目光依旧温和，但莱恩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更深的意味。

“你还好吗？”塞拉斯问，语气关切。

“我还好。”莱恩说，“凯洛斯他……”

“我了解过了，伤势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塞拉斯教授说，“你跟我来一下，我需要更详细地了解当时的情况。”

莱恩跟着他走到走廊的角落。塞拉斯教授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那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莱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实话。那个攻击者，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对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莱恩心头一紧。塞拉斯教授问得太直接，太精准。他早就知道些什么？

但莱恩已经决定了——至少现在，不能全盘托出。艾拉的警告、凯洛斯的提醒、还有希贝尔那些模糊的预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塞拉斯教授知道的太多，而他的意图，并不完全单纯。

“她的眼睛……”莱恩说，选择性地透露一部分，“没有瞳孔。里面是银色的光。她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好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塞拉斯教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银色的眼睛，没有瞳孔……”他喃喃道，似乎在思索什么，“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种族的特征……”

“她很强。”莱恩补充道，“凯洛斯的全力一击，她只是随手一挥就挡下了。然后她就消失了，像……像烟雾一样。”

塞拉斯教授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莱恩的肩膀。“今晚你受惊了。回去休息吧，凯洛斯这里有专业的治愈师照顾。明天——不，今天白天，你也不用去上课了，好好缓一缓。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莱恩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但莱恩没有走。他回到医疗翼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必须等到凯洛斯醒来。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窗外，天色从深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透出灰白。黎明来了。

大约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走廊时，医疗翼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治愈师走出来，看到莱恩，有些意外：“你一直在这里？”

“他怎么样？”莱恩急切地问。

“脱离危险了。”治愈师说，“年轻人的恢复力很强，加上他体内火元素的自愈能力……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需要静养几天，暂时不能动用元素力量。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但不要太久。”

莱恩走进病房。凯洛斯躺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莱恩，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

莱恩在他床边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一句：“谢谢你。”

凯洛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道银光，我挡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不是元素力量。不是火，不是水，不是土，不是风，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衍生元素。”他转过头，直视莱恩，“那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更古老，更……纯粹。”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她说‘终于找到你了’。”凯洛斯继续说，“她找的是你，莱恩。或者说，是你手上那道疤。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你的左手，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像收藏家盯着失落的珍宝。”

珍宝。这个比喻让莱恩感到一阵寒意。

“你觉得她是谁？”他问。

凯洛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在我挡下那道攻击的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很古老的、只在王庭最隐秘的典籍里用文字描述过的画面。一轮银色的满月，悬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月光如同活物一般，蔓延、渗透、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在王庭的禁忌记载里，有一个被称为‘月裔’的传说。据说在世界诞生之初，在古神苏醒之前，曾有过一批更早的存在。它们来自‘彼界’，是纯粹的灵体，没有固定的形态，以月光和星光为食。古神订立平衡之后，这些‘月裔’被认为已经全部离开，或者消亡了。”

月裔。

莱恩咀嚼着这个词。那银色的眼睛，那空灵飘渺的声音，那如同烟雾般消散的方式……确实，不像任何已知的种族。

“如果她还存在……”凯洛斯说，“如果她们还存在于这个世界……那意味着什么？”

莱恩无法回答。

这时，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希贝尔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杯。她看到莱恩，微微点头，然后将杯子递给凯洛斯。

“深流会的安神茶，对元素震荡后的恢复有好处。”她说。

凯洛斯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他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显然是感受到了那茶水的温和效力。

希贝尔在莱恩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昨晚的事，我在梦里提前看到了一些碎片。”

莱恩和凯洛斯同时看向她。

“很模糊，”希贝尔继续说，“只有一个画面：银色的光芒，燃烧的火焰，还有……”她看向莱恩，“你掌心那道印记，在发光。金色的光。”

“你能看到更具体的吗？”莱恩急切地问。

希贝尔摇了摇头。“水之梦境从来不是清晰的预言，而是……涟漪。我只能感知到‘有大事发生’，却无法看清全貌。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那个银色的存在出现之后，我梦中的‘水’变得浑浊了。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刻意干扰我对未来的感知。”

这话让病房里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所以，”凯洛斯缓缓开口，“我们现在面对的东西，可能不只是古神、龙族、星瞳……现在又多了一个‘月裔’？”

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天下午，莱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他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双银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以及那空灵的声音：“终于找到你了。”

她还会再来吗？下一次，如果凯洛斯不在身边，谁能保护他？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云巅回廊在阳光下依然壮丽，但此刻在莱恩眼中，这悬浮于天际的学府，已经不再只是知识的殿堂，更像一个危机四伏的棋盘。而他，是棋盘上最引人注目的一枚棋子。

傍晚时，有人敲门。

莱恩警惕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艾拉。

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进门后直接说：“我听说了昨晚的事。凯洛斯那家伙，这次倒是够义气。”

莱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艾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暗色布料包裹的东西，递给莱恩。

“这是什么？”莱恩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一枚护符。”艾拉说，“别小看它，这是我从一个专门倒卖古物的家伙手里弄来的，据说是某个古代遗迹里出土的，能感知到‘非此界存在’的靠近。如果那个银眼睛的女人再来，它会发热提醒你。”

莱恩看着手中的小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为什么帮我？”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也想知道，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家族覆灭的那晚，我父亲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人，是来自月光深处的……’他没说完就死了。我一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昨晚听到你的描述……”她深吸一口气，“银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和我记忆中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很像。”

莱恩怔住了。

原来，艾拉的家族覆灭，也与这些“月裔”有关？

“所以，”艾拉直视着他，“我们可能都在追查同一个东西。不同的是，你身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而我……有它们留下的伤疤。”

她伸出手，撩起左臂的袖子。莱恩看到，那白皙的手臂上，有几道淡淡的、银灰色的纹路，如同疤痕，又像是某种烙印。

“那晚留下的。”艾拉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到你手上的疤，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莱恩看着那些银灰色的纹路，再看看自己掌心的疤痕。它们不同——他的疤是四色交织的，艾拉的疤是单一的银灰色。但它们给人的感觉，那种“不属于此界”的疏离感，确实有某种微妙的相似。

“也许……”他缓缓说，“也许我们都在被同一种东西标记着。”

艾拉点了点头。“所以，我想和你合作。你帮我查清楚这些银灰色印记的来历，我帮你盯着学院里那些‘眼睛’——塞拉斯、龙裔、还有其他可疑的人。我们互相掩护，共享情报。”

莱恩看着艾拉。这个最初在飞船上以精明情报贩子形象出现的少女，此刻展现出的，是更深的、被痛苦与疑问驱动的执念。

“成交。”他说。

艾拉离开后，莱恩握着那枚护符，在窗边站了很久。

夜幕再次降临。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一轮圆月悬在清澈的夜空中，洒下银色的光辉。

莱恩望着那月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银色的眼睛，银色的光芒，月光深处的存在……如果那些“月裔”真的与月亮有关，那么此刻，它们是否正在那明亮的圆月背后，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护符。

就在这时，护符忽然发热了。

不是逐渐升温，而是猛地一烫，像被烧红的烙铁碰了一下！

莱恩惊得差点松手，但他忍住了，死死盯着护符，然后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宿舍对面的屋顶上，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眼眸如同两轮缩小的月亮，正隔着虚空，望着他。

是她。

那个“月裔”女人。

她又来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远远地望着他。那目光不再是昨夜那种贪婪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灼热，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莱恩的心脏狂跳，但这一次，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逃避。他握紧护符，迎着那银色的目光，与她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那女人忽然动了——不是靠近，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某个方向。然后，她的嘴角又扬起那个神秘的微笑，下一秒，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月光，消失在了夜色中。

莱恩顺着她最后看的方向望去。

那是学院最深处，星象观测塔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护符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但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深。

她为什么没有靠近？她在等什么？她最后看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像潮水般涌来。

而远处，星象观测塔的顶端，似乎有一盏灯，正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闪烁着某种规律的、近乎信号的光芒。

第九章 迷雾渐深

第九章迷雾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