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后半夜的。

那阵金色的光芒和那股庞大的意识退去后，他瘫坐在床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冷汗浸透的睡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那道疤痕安静地蛰伏在掌心，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只是偶尔微微搏动一下，昭示着它并非真正的沉睡。

窗外，星空沉默地旋转。但此刻在莱恩眼中，那些星星不再是无害的光点，而是无数只冰冷的、漠然的眼睛。

他试着重新躺下，但每次闭眼，就会感觉到那股意识的余韵还在脑海深处徘徊——那种厚重如大地、冰冷如山岳的存在感，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更本质的东西：渺小的生命面对亘古存在时，本能产生的敬畏与渺小感。

直到天色将明，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陷入浅眠。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可辨的、某种庞大轮廓的呼吸。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

莱恩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眼圈发青的脸发了会儿呆，然后强迫自己换上干净的衣服，背上书包，像往常一样走出宿舍。他不能表现出异常——至少现在不能。无论昨晚那是什么，无论塞拉斯教授知道多少，他都必须维持表面的正常。

上午是元素哲学导论。莱恩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听讲，但那些关于“元素意志与自由意志”的抽象论述，像水珠落在油纸上一样，根本无法渗入他的脑海。他的思绪总是飘回昨夜那道金色的光芒，那股庞大的意识，以及那个模糊却清晰的意念：

“……醒了吗。”

什么醒了？是他体内的什么东西？还是他本身？那道意念来自谁？是古神？是“星瞳”？还是别的什么？

下课后，他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教室，在廊桥上站了很久，任由高空的风吹打着脸颊。凉意让他清醒了些。

午饭时，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独自坐着。凯洛斯和希贝尔都不在餐厅——凯洛斯可能去了实战训练场，希贝尔或许在图书馆。艾拉那桌依旧热闹，但她今天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莱恩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喧闹的餐厅。各种面孔、各种声音在他眼前和耳边流过，却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就在这时，一个托盘放在了他对面。

莱恩抬起头，看到的是艾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束身短袍，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随意束起，看起来比平时利落许多。

“一个人躲在这儿发什么呆？”艾拉坐下，用叉子戳起一块烤土豆，“放心，我只是来吃饭的，不推销情报。”

莱恩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艾拉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挑起。“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是说，收到我那张小纸条之后，发生了什么更……有趣的事？”

莱恩心头一凛。他差点忘了，艾拉的情报网络无孔不入。她或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嗅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

“没什么。”他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只是最近课业压力大。”

艾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行吧，你说是就是。”她咬了一口土豆，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提醒你一句，最近学院里多了些有意思的人，有人的眼睛专门盯着‘古本院’那几个宝贝学生。你自己留个心眼。”

“什么意思？”莱恩问。

艾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餐厅另一侧的方向。莱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坐着一桌人，看起来像是来自不同派系的访问学者，正在低声交谈。其中有一个穿着深色长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正在翻阅什么文件。

“那个，看着挺正常是吧？”艾拉低声说，“但实际上，他是风语议会情报司的编外人员，专门负责搜集各学院‘特殊学术动向’。三天前才到的，已经开始悄悄接触各系的学生和助教了。”

莱恩心中一沉。风语议会？格雷厄姆议长的人？他们也在关注什么？

“还有，”艾拉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昨天跟你那位塞拉斯教授一起散步的高个子，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莱恩点头。“说是纯血龙裔。”

“纯血龙裔不假，但不是什么‘对学术感兴趣的远方学者’。”艾拉冷笑一声，“那位卡瑞克斯阁下，在龙族内部的地位，相当于人类这边的派系大长老级别。他上一次离开龙族聚居地公开活动，是四十多年前——为了调查一起涉及‘古代契约遗物’的跨国走私案。那案子最后死了十七个人，三个小商会直接蒸发。”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莱恩一眼，“你说，他这次来，真的只是‘学术交流’？”

莱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直视着艾拉的眼睛。

艾拉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戳着盘子里的食物。“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看不惯某些人拿学生当棋子，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也许是因为，我也想知道，某些被掩盖太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说完，她站起身，端起空了的托盘，低头看了莱恩一眼。

“保护好自己，小档案员。有些人的棋盘很大，落子之前，是不在乎棋子的感受的。”

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莱恩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

那天下午没有课。莱恩本打算去特藏室继续查阅资料，但走到半路，他改变了主意。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学院的实战训练区。

凯洛斯说过，他下午会在那里。

实战训练区位于学院最边缘的一座浮岛上，远离主教学区。这里有几座不同规模的训练场，供各系学生进行实战演练和元素控制训练。莱恩到的时候，正看到凯洛斯从一座训练场里走出来，浑身汗湿，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神情。

“你怎么来了？”凯洛斯看到他，有些意外。

“想找你聊聊。”莱恩说。

凯洛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等我冲个澡，换个衣服。老地方见。”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露台上碰面。午后阳光正好，浮空城在云海上缓缓旋转，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但莱恩知道，这安宁只是假象。

他把昨晚发生的事——那道金色的光芒，那股庞大的意识，那个模糊的意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凯洛斯。也把艾拉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并说了出来。

凯洛斯听完，沉默了很久。

“金色的光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红色，不是蓝色，是金色。”

“对。”莱恩点头，“很刺目的金色，像……像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样。”

凯洛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烈焰王庭的禁忌实验记录里，我见过一些关于‘契约唤醒’的描述。不同属性的‘契约印记’，在受到特定刺激时，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反应。红色通常与纯粹的火焰契约有关，蓝色与水或灵性契约有关，褐色与大地契约有关，青色与风有关。”他顿了顿，直视莱恩，“金色，不在那个体系里。”

“那是什么？”

“不知道。”凯洛斯坦诚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在王庭最深处的密库里，有一块据说是从某个比龙族更古老的遗迹中发掘出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句话，用的是一种失传的文字。王庭的学者花了几百年时间，才破译出大致的意思。”

“什么话？”

凯洛斯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出几个词：

“黄金瞳睁开之日，契约之子归来之时。”

黄金瞳。

莱恩感到左手疤痕猛地一跳。金色的光芒。黄金瞳。

“你……觉得这跟我有关？”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凯洛斯看着他，目光复杂。“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想想，在你昨晚感受到那股意识时，有没有……‘看见’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意象？”

莱恩努力回忆。那股意识涌入时，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纯粹的“存在感”。但是，在意识退去的最后一瞬间，似乎……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一个形状。

巨大、圆形的、竖立的形状。

像一只眼睛。

“眼睛。”莱恩喃喃道，“一只……很大的眼睛。”

凯洛斯的脸色变了。

“龙族最古老的传说里，”他低声说，“有一位被称为‘黄金瞳’的存在。不是古神，不是始祖，而是某种……比始祖更早的、来自世界之外的‘观察者’。龙族的星语祭司相信，‘黄金瞳’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世界，它只是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莱恩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半龙裔老学者的话：“那注视冰冷、遥远、无善无恶，只是存在。它存在于古神订立平衡之前，存在于源质仍是一片混沌之时。”

也想起三百年前那卷手稿上的记载：“由彼端‘注视’烙印于受约者血肉之印证，名为……星印。”

星印。黄金瞳。契约之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陪伴了他十八年的疤痕，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恐怖。

“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凯洛斯没有回答。他抬头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在白天看不见、却永恒存在的星辰。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无论那些盯着你的眼睛来自哪里，无论他们想要什么，你都不能坐以待毙。你得弄清楚自己的‘印记’到底是什么，它有什么用，它能做什么。你越了解它，就越不容易被它……或者被那些想利用它的人控制。”

莱恩点头。道理他都懂，但怎么做？

“塞拉斯教授那里，你还得继续去。”凯洛斯说，“他是你目前能接触到的最了解这些东西的人，也是最危险的。但你得学会从他的话语里，筛出有用的信息，忽略那些可能引导你走向他想让你走的方向的暗示。”

“你呢？”莱恩问。

凯洛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在王庭。一个很老的、曾经负责管理禁忌档案库的学者。他知道很多被销毁的记录里没写的东西。如果我能想办法联系上他……”

“太危险了。”莱恩打断他。

“危险？”凯洛斯苦笑了一下，“莱恩，我们现在站在这里说话，本身就已经很危险了。那些眼睛——不管是塞拉斯的，还是龙裔的，还是星空的——早就盯着我们了。多冒一份险，少冒一份险，有什么区别？”

莱恩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在研究院的藏书大厅里待到了深夜。他翻阅着能找到的所有与龙族、古代契约、星象学相关的文献，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黄金瞳”或“星印”的线索。但收获甚微——要么是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要么是被刻意删改的残章断简。

接近午夜时，他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非常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藏书大厅太过寂静，如果不是他这些天神经高度紧绷，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抬头，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只是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道修长的影子，在书架间无声地移动。看身形，不是塞拉斯教授——那个人比塞拉斯更高，步伐也带着某种奇特的、非人的韵律。

影子在一个书架前停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抽出一本书，借着悬浮光球幽暗的微光翻看着。那翻书的动作极其缓慢、仔细，仿佛在确认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莱恩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那个位置……那个书架，正是他当初发现那页银色星痕纸的“龙族文献”区！

影子翻完那本书，放回原处，又抽出另一本。就这样，他检查了大约七八本书，每一本都翻阅几页，然后放回。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然后，影子合上最后一本书，站直身体，缓缓转过身。

莱恩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尽管光线昏暗，尽管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在幽暗中依然隐约可辨的琥珀色竖瞳，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身份：

卡瑞克斯。那个纯血龙裔。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藏书大厅。莱恩赶紧闭上眼睛，将呼吸调整得更加平缓，假装沉睡。

那扫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却让莱恩的疤痕猛地一跳，差点暴露。但下一秒，目光移开了。

紧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着出口的方向。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

莱恩等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个龙裔不会再回来，才敢缓缓抬起头。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卡瑞克斯在找什么？他在龙族文献区翻阅的那几本书里，有什么是他需要确认的？那页银色的星痕纸，是不是也是他的目标？

更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发现自己？

莱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卡瑞克斯刚才检查过的书架前。他借着微光，一本本查看那些被翻动过的书脊。书名都很陌生，大多是龙语的音译转写。但有一本的标题，是用通用语标注的：

《星辰见证的契约——古代龙族盟誓录·第三卷》

他抽出这本书，翻开。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龙语。他看不懂，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偶尔出现的通用语注释。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缘，夹着一小片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纸条。纸条上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着一行通用语：

“契约印记的完整形态，非单纯元素烙印，而是‘契约双方本质’的融合显现。与龙族契约，则显现龙族血脉特征；与古神契约，则显现神性特征；与‘星瞳’契约……”

最后一个词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另一种笔迹潦草添加的两个字：

“未知。”

纸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莱恩认得那添加字迹的笔锋——那与塞拉斯教授批改他论文时的字体，一模一样。

塞拉斯也来过这里。他也看过这本书。他也留下过疑问。

而他，还在继续寻找答案。

莱恩将纸条小心地夹回原处，把书放回书架。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沉默地矗立着的书架，看着那些沉睡在书页间的古老知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座学府里，盯着他的眼睛，远不止一双。

他需要更快地找到答案。

他需要知道，“黄金瞳”究竟是什么，那道疤痕的真正来历是什么，那些盯着他的人，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棋子，还是……有可能成为下棋的人。

走出藏书大厅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莱恩知道，有些问题，即使太阳升起，也依然隐藏在黑暗之中。

而那双——不，那些——黑暗中的眼睛，正在等待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疤痕安静如常，只是微微温热。但不知为何，这一次，那温热不再让他感到恐惧，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冲动。

你们想看，那就看吧。

他握紧拳头，向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连接研究院与主岛的虹桥，此刻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暗了一些。不是故障，而是有意识地调暗了。而在桥的另一端，隐约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站在那里。

一道细长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不是塞拉斯，不是凯洛斯，不是希贝尔，不是艾拉。

那影子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莱恩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那影子动了。

极其缓慢地，他向旁边迈了一步，从桥中央的阴影中走出，进入边缘那极其有限的、黯淡的光线范围内。

莱恩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

不，不完全是人——她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近乎珍珠的柔光，一头长发垂落至腰际，发色是极浅的、仿佛被月光漂洗过的银灰。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活物，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美。

而她的眼睛——

那眼睛睁开时，莱恩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眼眶之中，只有两汪纯净的、缓缓流动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液态的星光。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是“注视”。那种注视，与他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同。没有塞拉斯的算计，没有龙裔的审视，没有星空深处的冷漠。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更……贪婪的注视。

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仿佛在看一个等待了太久的答案。

莱恩的左手疤痕，在这注视下，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比昨夜更强烈，几乎要撕裂他的掌心！

而那个女人——如果那是女人的话——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一个微笑。

那微笑，让莱恩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下一秒，她开口了。

声音空灵，飘渺，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终于……找到你了。”

莱恩想跑，想喊，想动，但他的身体仿佛被那银色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完全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银发银眸的女人，踏着轻盈得不像在走路的步伐，向他一步步走来。

每走一步，她身周的空气就开始扭曲、颤动。

每走一步，莱恩就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剥离。

“不……要……”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但那女人仿佛没有听见。她继续走着，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深，眼中的银色光芒越来越亮。

终于，她在莱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纤细、白皙、近乎透明，向着莱恩的左手，缓缓伸来。

她的目标是那道正爆发出刺目金光的疤痕。

莱恩拼尽全力挣扎，却毫无作用。

就在这时——

轰！！！

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如同燃烧的流星，从侧方猛地撞向那个女人！

第八章 暗处的眼睛

第八章暗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