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波，废墟残阳。叶知秋于皇城一隅挣扎疗伤，而帝国的机器，已在幸存者的推动与新的权力格局驱使下，开始了高效却也必然充满血腥与算计的——善后。奉天殿的废墟需要清理，皇帝的下落（生死）需要确认，朝局的稳定需要维系，“青莲”残余势力需要清剿，昨夜的“叛乱”需要定性，功过需要论断，赏罚需要分明。当一队队士兵开进废墟，当一道道命令自暂时的“权力中枢”发出，当无数双眼睛在明处暗处审视、等待、谋划时，这场“善后”，本身就是一场不见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而身处漩涡边缘、身份敏感的叶知秋，很快就会发现，他想要的“安静疗伤”，或许，只是一种奢望**。

惨淡的晨光，透过破旧窗棂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摇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霉味、远处飘来的焦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那是叶知秋从怀中仅剩的、未被污损的苗疆伤药玉瓶里倒出的药粉气息。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目微闭，呼吸微弱却绵长，眉心的暗金印记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明灭，引导着体内那如溪流般微弱、却与大地脉动隐隐契合的本源力量，艰难地修复着破损的经脉与内腑。

每运转一个周天，身体的剧痛便减轻一丝，那新生的、沉静厚重的力量便壮大一分。但这种恢复的速度，相对于他沉重的伤势而言，依旧杯水车薪。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更需要……弄清楚外界的状况。

耳朵，却始终竖着，警惕地捕捉着外界的每一点动静。

远处，奉天殿废墟方向传来的声响，从一开始零星的哭喊与呻吟，逐渐被一种更加有组织、更加冷硬**的声音所取代。

那是士兵的号令声、脚步声、金属工具敲击碎石的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而严厉的呵斥**。

“快！把这边清理出来！”

“注意脚下！可能还有活口！不，是可能还有‘妖人’残余！”

“所有尸体，分类摆放！锦衣卫、净军的放东边，刺客、‘青莲’妖人的放西边！仔细查验身份！”

“报——！又发现一处地道入口，里面有打斗痕迹，疑似通往西苑方向**！”

“封锁起来！等侯上峰指示！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声音嘈杂，却透着一种劫后强行恢复的秩序感。显然，经过最初的混乱与恐慌，朝廷（或者说，某些掌握了实际权力的人）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场惊天变故的后续**。

叶知秋心中微沉。这种效率，说明权力的核心并未因昨夜的剧变而彻底瘫痪。那么，是谁在主持大局？皇帝是生是死？若是死了，新君是谁？若是活着，为何不见露面？徐阶？高拱？还是司礼监的某位大珰？抑或是……军方的某位实权人物？

“青莲”的残余势力，是否还在暗中活动？那位深不可测的青莲宗主，最后到底如何了？奉天殿前那道堂皇金光，又是何人所为？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

“踏、踏、踏……”

一阵相对轻盈、却步伐坚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所在的这处偏僻小院走来**。

不是士兵那种沉重的靴子声，也不是太监宫女那种细碎的步子。

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江湖气息、却又不失稳重的步履**。

叶知秋的眼睛，骤然睁开，赤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如同凡铁的赤金心剑剑柄。

来者，是敌是友？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

静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熟悉感的声音，隔着破旧的木门，低声响起**：

“里面的朋友，可是……叶先生**？”

叶知秋心头一动。这声音……是？

“吱呀——”一声，院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晨光，站在门口**。

那人身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剑，面容普通，眼神却十分锐利，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谨慎，目光迅速扫过小院，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叶知秋身上**。

“果然是叶先生。” 来人看清叶知秋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惊讶，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他迅速闪身入院，反手轻轻掩上院门，动作干净利落。

“你是……” 叶知秋打量着对方，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在下陈远，曾在君山岛，随玄慈方丈、冲虚道长一道，参与过‘除魔’大会。” 来人拱手，声音压得更低，“当时，在下是少林派外门弟子，负责外围警戒，曾远远见过叶先生数面。”

少林派？君山岛？

叶知秋心中恍然，但警惕并未放松。君山岛一别，形势早已天翻地覆，点苍派长老之死、自己与阿幼朵被栽赃追杀、沈孤云的指控、乃至后来的“血祭阴谋”……少林派在此刻找上门来，意欲何为？是友是敌？

“陈兄此来，有何贵干？” 叶知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远看了看叶知秋满身的伤痕与虚弱的气息，眼中忧虑更甚，他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散发着清香的褐色药丸，以及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面饼**。

“叶先生伤势看来极重，这是少林的‘小还丹’，虽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圣药，但对内外伤颇有些效用。还有一点干粮，先生将就用些。” 陈远将东西放在叶知秋面前不远的地上，又退后两步，以示并无恶意。

叶知秋看着那药丸与面饼，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问道：“陈兄如何知道我在此处？又为何要帮我？”

陈远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不瞒叶先生，昨夜巨变，震动京师。我少林派在京城亦有一处小小的别院，用以传递消息。今晨天未亮，便有师门长辈传来急讯，说是……说是奉天殿惊变，皇城大乱，‘青莲’妖人作乱，陛下……陛下生死不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叶知秋的神色，继续道：“师门长辈吩咐，让我们留意京城动向，尤其是……叶先生你的下落。说是玄慈方丈有言，叶先生身系重大，无论过往是非如何，在此国难当头、真相未明之际，不可让先生有失。我是在清理废墟的士兵口中，隐约听到有人提及，在这附近看到一个重伤的陌生人踪影，形貌与叶先生有几分相似，故此冒险前来查探。没想到，真的是先生**。”

玄慈方丈？叶知秋心中一动。看来，少林派对自己的态度，并未因沈孤云的指控和点苍派的事情而完全转为敌对。至少，玄慈这等人物，看得更远，也更加稳重**。

“多谢陈兄，也多谢玄慈方丈挂怀。” 叶知秋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只是，如今京城局势如何？陛下究竟……？奉天殿前，最后结果如何**？”

陈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与沉重交织的神色：“具体情形，在下地位低微，也不甚了了。只知道，如今是由内阁首辅徐阁老（徐阶）与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共同主事，暂时稳住了朝局。锦衣卫和京营也在他们的掌控之下，正在全城搜捕‘青莲’残党，清理废墟。”

“至于陛下……” 陈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奉天殿废墟中心，发现了一处极深的地穴，里面……里面情形诡异莫测，金光与暗青邪光交织不散，根本无法靠近。陛下的下落，以及那两位神秘的灰袍老道、陶仲文真人等人的踪迹，都是谜。有人说陛下已经……有人说陛下被高人救走，还有人说……说陛下被‘青莲’妖人掳去，作为了祭品……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不过，” 陈远话锋一转，神色更加凝重，“有一点可以确定。朝廷已经开始着手‘善后’，而这‘善后’的第一步，恐怕就是……定性昨夜之事，清算相关人等。”

“叶先生，你的身份太过敏感。无论是‘监天司叛徒’沈孤云的指控，还是你与苗疆圣女的关系，抑或是你昨夜出现在皇城、并与‘青莲’宗主对峙的事实（这一点，虽然具体过程无人知晓，但你出现在那片区域，已经引起了注意），都会让你成为这场‘善后’中，一个极为危险的变数与……可能的‘替罪羊’。”

叶知秋默然。陈远所言，正是他心中最大的担忧。昨夜一战，他几乎拼尽一切，但结果如何，谁胜谁负，对他而言都是迷雾。而朝廷，或者说新的掌权者，为了稳定局势，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很可能需要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罪魁祸首”或“解释”。而他叶知秋，这个身份复杂、牵扯众多、又恰好出现在风暴中心的人，无疑是最“合适”的目标之一。

“玄慈方丈让我转告先生，” 陈远见叶知秋沉默，低声道，“若先生信得过，可暂时随我前往少林别院躲避。那里虽不算绝对安全，但至少可避开眼下最直接的搜捕。待先生伤势稍愈，或是外界局势明朗些，再做打算。”

躲避？叶知秋看了看自己重伤的身躯，又想到不知生死的阿幼朵，以及那未解的“血祭”之谜与“青莲”的威胁。

躲，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而且，将少林派也拖下水，未必是好事**。

但，留在这里，等着被当作“替罪羊”抓走，或是被“青莲”残党找上门，同样是死路一条。

正在他犹豫之际——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猛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粗暴的吼声：

“开门！锦衣卫办案！里面的人，出来接受盘查**！”

陈远脸色骤变！“来得好快**！”

叶知秋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赤金心剑，虽无光华，却被他缓缓握紧**。

善后的序幕，已经……拉开了**。

第八十二章 善后事宜

第八十二章善后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