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天，民心如沸。丹陛之上，嘉靖帝在叶知秋“移驾聚心、以抗青莲”的恳谏与宫墙外百万黎庶绝望哭嚎的双重冲击下，那冰冷疯狂的眼神深处，终究裂开了一丝属于帝王的权衡与深藏的疲敝。紫金长剑的共鸣微颤，玉熙宫符咒明灭不定，殿内铜镜黑斑扩散的“滋滋”声，与宫外“青莲”及黑衣杀手越发疯狂的攻势，共同编织成一张勒紧脖颈的死亡之网。时间，在每一滴溅落的鲜血与每一缕逸散的“蚀”力中飞速流逝。最终的对峙，不在殿阶，不在宫门，而在帝王一念之间，在叶知秋能否于这绝境中，撕开一线通往“奉天殿”最终战场的——生门。

叶知秋的话语，如同投入即将凝固岩浆中的冰块，在玉熙宫前这片被火光、血腥、符咒微光与宫外无尽哭嚎笼罩的死寂中，激起了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丹陛之上，嘉靖帝握着紫金长剑的手，那瞬间的颤抖已然平复，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透出的青白，却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冰冷平静。他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下方惨烈的战场、远处冲天的火光，以及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目光清澈坚定、敢于在此等绝境下直谏“移驾”的陌生青年。

移驾？

这两个字，对一位帝王，尤其是一位以“天子”自居、信奉“受命于天”、且刚刚展现出“君王死社稷”般悲壮决绝的皇帝而言，无异于最大的“冒犯”与“否定”。意味着逃离，意味着放弃这座象征着他权威与信仰的玉熙宫，意味着向那些犯上作乱的“宵小妖人”示弱。

更意味着，要将他此刻所展现的、凝聚了残存侍卫士气与地脉共鸣的“不屈”姿态，亲手打碎。

若是平日，单凭此二字，便足以让眼前之人万劫不复。

然而……

嘉靖帝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了殿内那面裂纹遍布、黑斑扩散的铜镜。

铜镜的异变，远超他的理解与控制。陶仲文与那两位灰袍老道曾言，此镜与皇城地脉、乃至某种更深层的“天机”隐隐相连，其异动乃“大凶之兆”，甚至可能预示着“天命”的偏移。今夜“青莲”的袭击如此精准猛烈，目标明确指向玉熙宫与此镜，绝非偶然。

他的目光，又掠过了宫墙之外，那即便在震天厮杀中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百姓哭嚎。

那些声音，是如此真切，如此绝望，又如此……沉重。仿佛每一句哭喊，都在质问着他这个皇帝：你的江山，你的宫阙，你的长生，与我们的性命、我们的家园相比，孰轻孰重？

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他懂。只是往日，那“水”是沉默的，是温顺的，是可以被渠坝、律法、乃至神权疏导、驾驭的。而此刻，这“水”沸了，怒了，要掀翻一切了！

叶知秋那句“水已沸，舟将倾”，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某些坚固却虚幻的屏障。

守在此处，或许能逞一时之勇，或许能借地脉与阵法残力，与“青莲”及叛逆周旋片刻，甚至……同归于尽。但之后呢？玉熙宫化为灰烬，他这位皇帝“殉国”，然后呢？“青莲”的阴谋会因此停止吗？那“血祭龙脉”的恐怖仪式会因此中断吗？宫外那百万在恐惧与绝望中挣扎的百姓，就能得救吗？

不会。

只会让“青莲”更加顺利地进行那所谓的“血祭”，让这大明江山更快地滑向深渊，让这亿兆生灵，沦为那“黑日灭世、青莲独存”恐怖未来的祭品！

他修玄二十余载，求的是长生，是江山永固。若江山倾覆，生灵涂炭，他纵使“殉国”，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资格自称“天子”？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嘉靖帝脑中激烈碰撞、交锋。帝王的尊严、对“天命”的执着、对失控的恐惧、对“青莲”的滔天恨意、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乃至一丝被深藏的、对宫墙外那些“蝼蚁”般子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愧怍……统统搅成一团。

时间，不多了。

下方，残余的锦衣卫与净军防线，在“青莲”高手与黑衣杀手不顾伤亡的猛攻下，已然收缩到了玉熙宫台阶最后三级！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声不绝于耳。淡金色的符咒光罩剧烈闪烁，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陶仲文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显然已到极限。那两名灰袍老道，依旧低眉垂目，但身上那股深沉如海的气息，也开始隐隐波动，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殿内，铜镜上的黑斑，已扩散至脸盆大小，边缘不断吞噬着镜面，发出令人心悸的“滋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那片绝对的黑暗中爬出来。

叶知秋能感觉到，空气中“蚀”力的浓度，正在急速攀升。西苑其他方向的厮杀声似乎也在减弱，并非敌人退去，而是抵抗的力量正在被迅速消灭，更多的“青莲”力量，正在朝着玉熙宫汇聚！

最终的总攻，即将到来！

“陛下！” 叶知秋再次厉声催促，赤金心剑光华吞吐，已然做好了随时迎战扑上台阶的敌人的准备，“当断则断！”

“……”

嘉靖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叶知秋，那目光仿佛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青年生吞活剥，又仿佛在审视着一件足以决定命运的器物。

终于——

“黄锦。”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冰冷。

“老奴……在。” 气息奄奄的黄锦，挣扎着应道。

“传朕口谕，” 嘉靖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玉熙宫所有人，即刻由秘道，撤往……奉天殿！”

奉天殿！

叶知秋心中一震！果然！皇帝知晓通往奉天殿的秘道！而且，他选择撤往奉天殿，而非其他宫苑，这意味着什么？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还是……皇帝对奉天殿另有安排？或者，他隐约感知到了“青莲”的最终目标就在奉天殿，决意亲赴那最终战场？！

“陛下！奉天殿乃外朝正殿，此刻恐……” 陶仲文闻言，惊骇抬头，想要劝阻。

“闭嘴！” 嘉靖帝猛地打断他，眼中厉色一闪，“朕意已决！执行！”

“是……” 陶仲文不敢再言，与黄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与决绝。

“你们两个，” 嘉靖帝的目光，转向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的灰袍老道，“开路，断后。”

两名老道终于抬起了眼皮。他们的眼神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情绪，只是对着嘉靖帝，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其中一名老道，身形微动，已然出现在了玉熙宫大殿深处，那面巨大的铜镜侧面。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铜镜旁边一处毫不起眼的蟠龙柱浮雕龙眼上，以一种奇特韵律，连续按压了七下。

“轧——轧——轧——”

一阵沉闷的、仿佛巨石移动的机关响动，自铜镜后方的墙壁内传来！紧接着，那面布满裂纹、中心有着恐怖黑斑的铜镜，连同其后一整面墙壁，竟缓缓地向内侧旋转、打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幽深、向下延伸、散发着陈旧尘土与淡淡檀香气息的黑暗甬道！

秘道！果然有秘道！而且入口，竟然就设在这面诡异的铜镜之后！

另一名灰袍老道，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玉熙宫正门内侧，面对着台阶下即将冲破防线的敌人。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宫门外那汹涌的“蚀”力与杀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华璀璨的术法。

只是随着他五指轻轻一握。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青莲”高手与五名黑衣杀手，毫无征兆地，身体同时一僵，随即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爆开！化为漫天血雾与碎肉！连惨叫都未发出！

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让后面汹涌的敌人攻势为之一滞，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走！” 嘉靖帝不再犹豫，低喝一声，手持紫金长剑，率先朝着那刚刚打开的秘道入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仿佛不是逃难，而是转进向另一处战场。

黄锦在陶仲文的搀扶下，踉跄跟上。

叶知秋看了一眼门外那名如同门神般、仅凭气势便暂时震慑住敌人的灰袍老道，又看了一眼迅速没入黑暗甬道的皇帝背影，不再迟疑，身形一闪，也紧跟着进入了秘道。

就在他踏入秘道的刹那——

“轰隆——！！！”

玉熙宫外围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淡金色符咒光罩，终于在又一轮集中的邪术轰击下，彻底破碎！化为漫天流散的光点。

“杀进去！皇帝要跑！”

“追！”

“青莲”高手与黑衣杀手的怒吼与喊杀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洞开的宫门。

那名守在门口的灰袍老道，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叹息般的情绪。他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

秘道入口，那面旋转打开的铜镜与墙壁，开始缓缓地、坚定地闭合。

最后映入叶知秋眼帘的，是那名灰袍老道独自面对无数扑杀而来的敌人，缓缓将双手合十的背影。

以及，宫门外，那彻底被火光、鲜血与“蚀”力吞没的、曾经庄严神圣的玉熙宫。

“轰！”

秘道入口，彻底关闭。

将外界的厮杀、火光、哭嚎，以及那名灰袍老道注定惨烈的结局，统统隔绝。

甬道内，一片黑暗。只有皇帝手中紫金长剑散发的黯淡微光，与叶知秋周身微弱的赤金光晕，照亮了前方不过数尺的范围，以及脚下粗糙湿滑的石阶。

空气沉闷，弥漫着陈腐的气息，但至少暂时安全。

然而，无论是叶知秋，还是走在前面的嘉靖帝，都清楚地知道——

这并非逃生，而是转场。

从玉熙宫这个即将陷落的前哨战场，转向那“血祭阴谋”真正的、也是最后的核心祭坛——奉天殿。

最终的对峙，已然拉开序幕。

而这条幽暗的秘道，通往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第七十四章 最终对峙

第七十四章最终对峙